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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询作文的方法,这问题可把我问倒了。中国历代的大文豪,除了陆机写过一篇《文赋》,外,极少会写一部专门的著作,教人作文的方法。因为那种文字,写的人兴味索然,看的人根本也不会相信。

历代的大文豪虽然极少会写一部专门的著作,教人作文的方法,但是,从他们的著作的片段里,我们多少会领略他们作文的秘诀。

庄子的《养生主》,名为养生,其实,读书作文的大道理,就包括这篇短短的妙文里边。尤其是“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游刃有余”,这两句话,可以说是画龙点睛。后人常用“读书得间”这成语,它的来源就出在这儿。

孟子是个雄辩家,他不教人怎样作文,但他最注重培养浩然之气。他认为浩然之气是“至大至刚”,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理直气壮”。理既直,气又壮,下笔为文的时候,才会元气磅礴,痛快淋漓。文章写到这地步,请问你还有什么要求?

司马迁是个伟大的历史学家和杰出的文学家。他那部五十多万字的大著《史记》,虽然没有一篇文章教人怎样作文,但是从他的《自序》里,我们不难体会他得力于几个条件:(一)努力搜集材料,尤其是网罗放失轶闻;(二)注重游览天下名山大川,以便实地考察;(三)以文王、孔子屈原左丘明孙膑吕不韦韩非为模范人物,不但学习他们的技巧,而且重视他们的遭遇和人格。具备这三大条件,正是水到渠成,文章那里不会写到天衣无缝?

韩愈“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这是说,他要充分利用有限的光阴,研读第一流的著作,免得把无聊的书籍看惯了,无形中受了恶劣的影响。至于他动笔为文,他绝对要劳心苦思,铸造新词,而“陈言之务去”,刚好表现这意思。

号称诗圣的杜甫,他平生得力处,全在“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假如杜甫不是读书多,积理富,深入社会,了解民间疾苦,恐怕他把胡子拔光了,连一首好诗也写不出来,至多仅能挤出一些无病呻吟的打油诗。

说来还是苏东坡最痛快。他既不夸张,又不过分谦逊地给我指出:

吾文如万斛源泉,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洎洎,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止于其不可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

只因他所累积的资料十分丰富,而且懂得“随物赋形”,不拘于一种文体,所以他才敢很坦白地说他的文章“如行云流水”。

上文说过,历代的大文豪极少会写一部专门的著作,教人怎样作文,但是文学批评家倒有浓厚的兴趣,把名家的作品拿来分析,并且加以按语。至于他们的按语是否公允,这是见仁见智,我们大可不必完全听他们的话。例如昭明太子批评陶渊明的《闲情赋》时,说它是“白璧微瑕”,但在我们的心目中,这才是至情的妙文。

著名的文学史、诗话、词话,也许会帮忙我们了解原著,但这些东西绝对不能代替原著。要充分了解原著,最好是自己痛下工夫。由自己亲自从原著里所得的认识,才算是真知灼见,才算是真实的学问,不然,这多少近于道听途说

但是,天下事不可一概而论,有些研究和介绍的文字,的确能够帮忙我们对原著有进一步的认识。例如余冠英教授在介绍枚乘的《七发》的时候,曾有一段写得极精彩。他说:

《七发》之所以能免于呆板,不仅由于各段之间详略轻重有适当的安排,也由于每段之中叙述描写有许多变化。即如写观涛的一段,就是既有层次条理,又是变化多端的。作者描写观涛的形状,有时从来处写,有时从去处写。有时写中心,有时写两旁。有时以方向为顺序来写涛的冲击,有时以地名表历程来写涛的奔驰。有时虚写,有时实写。有时详写,有时略写。

在描摹中,作者并不靠所谓“奇字”的堆叠,而是善于用其他事物来比况,例如白鹭下翔、皓蜺奔驰、轻车勒兵、三军腾装等形容,层出不穷,使读者想象容易,印象鲜明。特别是本段后半,连续用勇卒作战来比况,把涛的声势写得淋漓尽致。使得文章本身也正如那江涛一样,成为“怪异奇观”。

余教授这段文字,不但使人对原著有进一步的认识,而且它本身也是一篇优美的散文。但是,话说到这儿为止。假如有人按照余教授所介绍的方法来写文章,至多仅算是赝品,不是独具匠心。难怪杜甫要长叹一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作文虽没有固定的方法,但多看,多想、多写、多改却是不二法门。孔子之所以很郑重地告诉人家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寐,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无非教人须从做学问着手。

一般说来,提要与理解,倒是一种极好的训练。一篇古文或外国文,你看完之后,是否能够完全了解?是否能够完全翻译为白话文?是否懂得做提要?这是基本的训练。受过基本的训练后,你才领略什么叫小题大做,大题小做。报馆记者能够把当天所发生的案件,写成几千字的文章,而编辑又能够把一篇长文缩短为简单明了的标题,说穿了,还是靠一套基本的工夫。

此问

学安!

子云(1965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