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接来信,知道近来你练字很勤力,慰甚!

原来文字仅是语言的符号,记录符号,普通人只求实用就够了,不过中国的文字是一种高深的艺术,有些书法家一生花了几十年光阴去临摹欣赏,还觉得功力不够。加以书画同源,研究中国画的人也需要探讨中国的书法,这样一来,书法更被人重视。

首先,你要明白碑和帖的关系。自唐宋以来,读书人日常的应酬文字、考试,写的多是帖的一路。唐朝的一些帝王对此又加以提倡,所以帖学一直都在发展。到了清朝,康熙爱好董其昌的书法,乾隆又崇尚赵子昂的墨宝,上行下效,帖学大行其道。

到了乾隆嘉庆以后,邓石如、包世臣赵之谦等写碑的书家接踵而至,他们想开创帖学以外的新天地。凑巧北魏的碑刻出土越来越多,一班人就发展了扬碑抑帖的理论。

一般说来,汉碑或魏碑的文字多是苍老古拙,晋唐以下的法帖多是柔媚娟秀。前者宜写劈窠大字,后者宜写往来信札的小字。话又说回来,无论写碑也罢,写帖也罢:写大字也罢,写小字也罢;学书的步骤仍没有两样。

当代最有名的书法家沈尹默先生在《答人问书法》一文里,教人从怎样执笔,怎样用笔等基本工夫着手。基本工夫很踏实,前途真是未可限量,不然,就难写好字。他的结论说:

记得苏东坡曾经这样教人学书法:识浅见狭学不足,是不能学好书法的,必得要使心目手三者皆有所得。这就是说,必须眼脑手俱到,也就是教人由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一直到手的实践,三者互相作用,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反覆努力,就可以达到目的。(见《艺林丛录》第四编)

曾经写过《中国书法简论》的潘伯鹰先生,他在《艺林丛录》第二编里发表过五篇文章,在第五编里发表过一篇文章,在第四编里又用潘博婴笔名写了一篇《书法杂论》。这篇文章洋洋二万言,对于执笔的方法,悬腕与导送的方法,临习的方法,文房四宝的采用,以致怎样才能够自成家数等问题说得头头是道。你喜欢写字,你更应该接受潘先生的指导,因为他的言论平易近人,极少车大炮,使初学者望而却步。

谈到书法的欣赏,潘先生教人不应该在一个一个的字上去欣赏,而是应该将所有的字,贯串来看,以便研究总格局的优美。他说:

每个字大小轻重,不要像算盘子一样的死板划一才好。这其实须要“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并无一定规矩,而规矩未尝不在其中。这些工夫,全由积学而致。

它的阶梯乃从临摹入手,要考究了向背疏密的位置,把握了用笔迟速的巧妙。形体既工,丰神自出。再进一步,从所写的字里,真是可以看出人的性情来。

研究国术的人,多注意松腰、松肩、站马等基本动作;爱好音乐的人,时常要反复练习音阶;喜欢唱京戏的人,每天清晨必须吊嗓子;同样的,醉心写字的人,也应该不断地作基本功夫的训练。

在《伊墨卿的书艺》一文里,马国权先生曾引用谢章铤在“赌棋山庄词话”的片段。据说,“墨卿每朝起,举笔悬画数十百圈,自小累大,以极匀圆为度,盖谓能是则作书自健。”伊秉绶以篆法作隶书,楷书、行书,机杼一家,但他最得力处还在于每天清晨继续不断地作基本功夫。

平生不敢恭维口是心非、言行相左的人物。这种人嘴里说的是一回事,实行出来的又是一回事。例如康有为,他在政治上、学术上、书法上都占了崇高的地位,但他的言论似乎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记得三十多年前,阅读康著《广艺舟双楫》的时候,我虽然佩服他的见闻的广博,但对于他现身说法的一段,似乎不敢相信。三十多年来,我一直挂念这宗事情,直到最近看了马国权先生所著《康有为书试评》,觉得马先生的言论是先得我心。马先生说:

且不说唐书家之名手如林了。源流之说既多龃龉,则所立“十家”、“十六宗”,自难令人首肯。其他可议之处甚多,如《购碑篇》中之反对先习一家,在“约取”的基础上“博观”;《述学篇》之言自己得力实在唐碑,实为尊魏卑唐之反证;《学叙篇》中所举摹习碑刻次序,有先学“精品”的《张猛龙》、《始兴王碑》,然后才临“能品”的《曹子建碑》,这也与其在《碑品篇》中的议论自相矛盾。(见《艺术丛刊》第四篇)

其实,这是文人的通病,因为当他放言高论的时候,他只求快意于一时,至于他自己所说的话是否会自相矛盾,连自己也不暇细心去计较了。

自铅笔、钢笔、原子笔、打字机流行后,书道似乎会受些影响。事实上,真正喜欢书法的人,无论在任何环境下,仍念念不忘他们的临摹的功夫,甚至坐飞机旅行的时候,在有限的行李箱里,仍要抽出空位来安置他常用的文房四宝,而平常所喜爱的碑帖也不想片刻离开。具备这种耐心和魄力,书道还有它的前途。

专此顺问

学安!

子云(1965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