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两星期未见来信,不胜悬念!

八月二十九日请你的老师和师母吃一顿饭,云海楼全体成员都参加。虽然他们都不喝酒,但在饱的方面绝对不成问题。

我问你的老师对于新马的印象如何。他很坦白地答道,这个地区的人对于“文凭”很有兴趣,对于音乐本身反而不大热心。

其实,这也难怪。因为新马都是商业社会,商人重利,没有钱没有说话的资格。就我个人的观察,偶尔在公共的宴会里,百万富翁要让千万富翁说话,千万富翁要让万万富翁说话。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请我赴宴则罢,既然赴宴,我总要保持侃侃而谈的权利,虽然我不会截断或抢着别人谈话的机会。

在旧时代的中国,劳力的人的收入叫做“工钱”或“工资”,劳心的人的收入叫做“薪金”或“廉俸”。可是新马社会只有头家和估里两个阶级,不是头家,便是估里。头家可以发财,估里仅拿到“估里工”,一提到“吃头路”、“拿估里工”,他的社会地位不问可知。

我在这地区住了相当久,对于当地情形稍微有些认识。在承平时代,这是说,在印尼没有实施对抗政策以前,这儿的大资本家不必说,光是中上的出入口商,一年赚了一百几十万元,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吃头路”、“拿估里工”的阶级,哪怕他是学者专家,每月仅有固定的微薄的收入。因此,在商人的心目中,不但学者专家没有地位,连殖民地时代的总督也不放在眼内,因为总督也是“吃头路”、“拿估里工”,每月三四千元的收入,不够大商人一夜的豪赌。

因为铜臭非常浓厚,所以艺术和学术的女神早已给它赶跑了。以卖稿而论。在文化比较发达的国家,稿费相当可观,那些久享盛名的作家,有的养尊处优,有的也可以靠稿费来维持生活,可是我们这地区差不多找不到一个华文作家能够靠写稿为生。

但是,文人也是人,不是不吃人间烟火的神仙。因为文人必须花费大部分时间来谋生,仅在茶余酒后,文思偶发的时候,勉强凑付成篇,用志既纷,成就大受影响。想起“唐诗晋字汉文章”,就知道任何艺术上的成就,全靠个人的努力和社会的培养的结晶,同时,我们应该有进一步的认识,只有专精,才有前途;凡是业余的玩票式的作风,这至多仅能取悦于外行人,一遇行家,马上就要露出马脚。

我又问你的老师,伟大的音乐家开始学习音乐的年龄,多数是几岁?

他很概括地答道,越早越佳,最好是从摇篮时代开始。

我马上插嘴说,中国人更彻底,真正的教育应从胎教开始。他表示首肯。

说来一点也不夸张,假如我有一点点天才,这就是音乐。少时我家里有一位堂叔喜饮弹月琴,又有几位邻居弹三弦和吹箫。每当月白风清的晚上,他们多数演奏到三更半夜,尤其是农历正月迎神的大日子。有几个乐队伴奏,我可以在刺骨的寒风下跟他们跑了一天,全不觉得疲倦。小学时代,有机会就偷弹风琴,有时也引吭高歌。不幸小学毕业后。一连四年的私塾生活,把我的音乐的苗头弄枯槁了。几十年来再也没有机会学习音乐,唯一和歌唱比较接近的东西,就是朗诵诗歌和古文。现在你能够毫不费力地背诵长篇的乐谱,这也许就算是我给你的一点点遗传罢。

据你的老师说,目前你的兴趣偏重于古钢琴(harpsichord)不但乐此不疲,而且表演得很成功。从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看来,你能够找到一种足以安心立命的对象,这倒是个福气。但是,从现实的眼光看来,整个新马到如今还找不到一架古钢琴。假如你想靠古钢琴在新马谋生,恐怕只有吃西北风这条路。

另一方面,在欧洲的几个富有文化传统的国家,尤其是法国、德国、奥国、意国、英国、许多著名的音乐博物院多保留过去二三百年间,著名的音乐家毕生演奏过的古钢琴,同时,在个别的或集体的音乐会上也时常有人演奏。那些听众,多数具备良好的素养,所以在欧洲各国找名师来请教固然容易,找知音来赏识也不难。

为着玉成你的志愿,你明年毕业后要前往法国和德国去深造,我并不反对。本来“学然后知不足”,艺术和学术的境界,是个无底深坑,一层深似一层,永远没有止境。许多大师干了一辈子,还觉得仅摸到皮毛。假如要深入堂奥,这真是谈何容易?

我有两位朋友,他们的孩子在英国和美国读书,现在已经学成。照规矩,他们应该回来,成家立业,奉养家长,照顾弟妹。可是他们所学的东西都太深奥了,回到家乡来,恐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好在我的朋友们都是心胸广大,看透世故与人情。他们仍鼓励他们的孩子立功异域,成为国际性的人才。经过他们的劝慰后,我也不急急要你回来,假如在欧洲你能够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

但在,艺术和学术都是艰巨的工作。今年傅聪曾到新加坡来演奏,他的父执想请他多吃一顿饭,他也忙不过来,因为他每天除演奏外,早晨须练习五六个钟头。成功的梦是美丽的,但代价是很可观。

此问

学安!

子云(1965年9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