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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末尽,今天继续写下去。

前信末段,我提到成功的梦是美丽的,不过代价是很可观。任何部门的学术和艺术都是如此。

普通人以为球艺是最好玩的事情,可是把打球当做职业的人,却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几年前,美国黑人所组织的哈林篮球队曾先后到新加坡表演过几次。他们个个都是高头大马,气力充沛,球艺湛深。每次比赛,都毫不费力地得到一百或八十分。他们在球场上玩球,好像猴子在树林里跳来跳去,前后左右,上下高低,无不如意。

有一次,当上半场打完,我跑到场外去喝茶,凑巧遇着这些彪形大汉。我看他们全身汗如雨下,连背心和短裤都全部湿透,说话时,上气接不了下气。等到他们喘息稍微停止,我便以羡慕的眼光向他们说:“诸位挟球艺踏逼全球,到处受人欢迎,多好!”他们答道:“我们的生活和马戏团里的动物差不多。每天上午练球,下午休息,晚上比赛。这是日常的生活。此外,我们只知道,从飞机搬到旅馆,从旅馆搬到球场,又从球场搬到飞机。什么参观名胜,访问亲友,这些味道我们根本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经过他们的自白后,我这才恍然大悟,职业的球员,原来是怎么一回事。

普通人也许以为小提琴家或乐队的指挥是多么开心的事情。其实,把弹琴和指挥当做职业的人,他们的心情刚好是两样。

记得几年前,马思聪的令弟思宏到新加坡来表演的时候,m太太特地在家里设宴欢迎,我也被邀参加。在谈话中,我知道他的生活是相当紧张,早晨要练琴,下午休息,晚上登台表演,一天没有片刻的闲暇。最难过的就是刚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因为气候忽冷忽热的关系,很容易伤风,同时,因为水土不服,很容易使人精神不振。但是,表演的时间早已定妥,风雨不移。在这当儿,他只好硬着头皮,按时往戏院表演。假如他不是职业的小提琴家,我相信他一定不会那么辛苦。

同样的,一个交响乐队的指挥,他不但要有惊人的记忆力,而且须有敏锐的听觉。记得从前在罗马的歌剧院听音乐,那位久享盛名的指挥已经年逾古稀。他娴熟乐谱,指挥若定。据同座的一位听众告诉我说,他精熟几十种交响乐的乐谱,每种乐谱厚达一二寸。假如他不是勤学苦练几十年,恐怕到了他那种年龄,早已成为废物了。

普通人也许以为书法家和绘画家也是最写意的人。其实,他们所付出的代价,远非局外人所能想象。一代书法家郑孝胥,每天清晨一定要练字两三个钟头,几十年如一日。其他稍微有名气的书法家,每天也要写几千字。至于中国的书圣王羲之,他摹临的工夫是那么深,连他家里的池子,也给他洗砚洗笔洗到全黑了。

近代中国的金石书画,恐怕应推吴昌硕为泰山北斗。他一生对于艺术各部门,都下过极大的工夫,到了融会贯通之后,一举一动都合规矩,而且会表现他个人的风格。用他的儿子吴东迈的话来说:

他每作一幅画,必经过长时间的酝酿和构思,对整个布局做到胸有成竹。直到整幅画面上的具体形象在胸际涌现,灵感勃发不可遏止的时候,就凝神静气,振笔泼墨,往往一气呵成,有如快马砍阵,烟云奔腾,看去似乎毫不费力。及至大体告成之后,对局部的收拾,却又十分沉着细致,惨淡经营,煞费苦心。常见他凝视沉思,笔头颤动,跃跃欲试,但很久不着一笔。

他曾指出,作画的要领在于“奔放处不离法度,精微处要照顾到气魄”。这正是他自己从长期的艺术实践中体会出来的甘苦之言。

上述球艺、弹琴、指挥、书法、绘画成功的人,都付出极大的代价。至于做学者的人,他们的生活的清苦,更不用说。

顾颉刚先生在1926年写他的著作的《古史辨》第一册《自序》。那时他在北京大学服务,整个北京闹着欠薪。据他说:“北京大学的薪金,这两个多月之中只领到一个月的一成五厘,而且不知道再领几成时要在那一月了。友朋相见,只有皱眉嗟叹,或者竟要泪垂声下。”就在那么困难的环境中,他却不动声色,整天埋头读书写作,而这篇打破纪录的洋洋八万言的长序,居然给他写成功。

你知道四十年前的今天,顾先生离校不久,收入有限,每月所领到的一成五厘的薪金,即百分之十五的薪金,恐怕连喝米汤也不够,但是,作为一个严肃而又辛勤的学者,他只好咬紧牙龈,把全副精力放到读书写作上边。人家不堪其忧,他却不改其乐,光是这种治学的精神,就值得后生取法。

诸如此类的例子,可以说是数不尽,说不完。局外人仅看表面,觉得成功是侥幸,不知道局内人曾尝遍万苦千辛,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就每四年一次的奥林匹克世界运动会而论,最后决赛的时候,头三名内的争夺战,几乎要用吃奶的力量,把浑身解数施展出来,而且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分钟几秒钟的速度,一寸几分的高度,可是毫厘的差别,便判定优劣,你说成功是多么困难!

此问

学安!

子云(1965年9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