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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信提出师资难得的问题,很有见地,今天就和你讨论这问题。
我是相信教育万能的人,所以我对于师资特别重视。无论任何部门的学术和艺术,初步打基础的工作,全靠良师的严格的训练。训练一辞,英文叫做discipline,所以有人也译为“纪律”。个人成功的大小,第一看个人的聪明和努力;第二,看良师的严格的训练;第三,看社会的环境和际遇。假如找不到良师,那么基础打得不够巩固,或者根本走了歪路,以后的进展将大受限制。换句话说,师资占你一生成功的大小的三分之一,这个分量倒不轻,值得有心人加倍注意。
但是,师资难得,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一间大学能够拥有三五名学博思深,德高望重的大儒,这间大学的令名将不胫而走。一个人前后能够得到三五个良师,甚至仅得到一个良师,一生将受用不浅。只因良师这么难得,所以古人遇着老师去世,还要“心丧”三年。
虽然良师这么难得,但是聪明人自有办法。例如孔子,他家里贫穷,请不到良师,照规矩,他应该一辈子埋没于乡村,成为不识不知的愚民。可是绝顶聪明的孔子,他不但好学,而且好问。你瞧,他到太庙去参观的时候,每种新奇的东西,他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心里的疑虑,一经审问之下,便豁然贯通。以后就按照同一的方法,一遇怀疑,就追着访问,每次向人请教,他都有得益。
你知道,孔门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六门课程之中,书和数仅占三分之一,音乐和体育却占三分之二。孔子很诚恳地到处问礼问乐,所以礼和乐这两门功课,他早就有把握。他一生注重体育,“力闯城门之关”,这说明他虽不是大力士,至少此普通文绉绉的书生强壮了万倍。至于书数,这是家常便饭,自己的聪明和努力,加上良师的指导,成功自在意料中。
更难得的是,他的良师不止一个两个。凡是有一艺之长一技之精的人,他都恭恭敬敬地拜人家做老师。只要你肯虚心向人家请教,那么像“开卷有益”一样,肯学肯问的人,迟早都能够成器,而“圣人无常师”这句话就是一盏明灯,给我们以确定的向导。
但是,普通人不但不好问,强不知以为知,而且喜欢指导人家,难怪孔子要老实不客气地说了一句:“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又如孟子,他也是出身贫寒,可是他有一位贤惠的母亲,自幼替他选择良好的环境,所以他自幼就知书识字,问礼习乐。至于他个人最得力的秘诀,莫过于“私淑”这个办法。
一个人最怕蒙昧无知,当启蒙的阶段已经过去,他就懂得读什么书?书怎样读?这两个法宝抓到手里,以后进修的时候,正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干一天有一天的新收获。
一个学人最重要的是读史,读史不但可以鉴古知今,而且给自己以无比的信心。信心加上努力,成功如操左券。
孟子是个雄辩家,所以他的学生公都子说:“老师,社会人士都说老师好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孟子便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地对他讲一番道理,结论是: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诳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从历史上,孟子研究大禹、周公、孔子三个圣人的行径,所以他就私淑三圣,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大名也跻于圣贤之列。此外,他还做历史统计,然后下个结论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虽然他仅比孔子晚生了一二百年,但他总觉得继承孔子的人,非他莫属,像孔子一向以周公为模范人物或假想敌一样。
一代大才苏东坡,他除了良好的家庭背景外,又得到同时代的大文豪欧阳修的提拔,但他真正得力处,全靠私淑。他熟读《庄子》、《孟子》、《史记》、《汉书》、陶渊明。他不但觉得自己是庄子的化身,而且把陶渊明的诗和了百多首。因此,当他说“恐渊明是前生”的时候,他未免有会心的微笑。
假如你懂得博学和审问,那么到处你都会找到良师。假如你懂得私淑,那么古今中外的名著的作者,都是你的良师。只要你不怕困难,不甘小就,那么每个良师将向你招手,愿意和你恳恳深谈。
话又说回头,名著虽好,总不如当面请教那么亲切,所以古人才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事实上,有些问题如闷在心里,得不到合理的解决,那难过的状态远非笔墨所能形容,所以大家要急急找个良师来解释疑问,这意思我很能了解。
关于这问题,现代人比较古代人方便得多。现在每一部门的学术和艺术,都有学会的组织,里边各种各式的专门人才有的是。一个有志向学的青年,当他的基本学识达到相当水平之后,便可申请为某某学会会员,此后他便有机会认识会中的重要人物,以便质疑问难,而经常举行的演讲会、辩论会,以及各种出版品,更是无价之宝。
此问
学安!
子云(1965年10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