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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晚在电话里,你忽然提出“想家”二字,说完就把电话挂上。
你离家不过六英里,至少每星期可以会面一次,几天没有见面,就害得你夜不甘寝,食不甘味,难怪二妹初到伦敦时,每星期要寄回几封信,每封信都提到“想家”。
真的,家庭实在可爱。一个人走遍天涯海角,到头来,最可爱的还是家庭。除倒霉的末代的帝王会长叹一声“愿后世不要再生在帝王之家”外,上自名公巨卿,下至贩夫走卒,差不多没有一个人不想念家庭。
家庭之所以可贵,第一是个“爱”字。你瞧,父母的爱护儿女,真是无微不至,从饮食起居到读书交游,父母样样都要关心。富贵的家庭不必说,境遇欠佳的父母,往往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一切好东西留下来给儿女。这还算是小事,最麻烦的是儿女生病,除了时时刻刻要照顾外,还要求神问卜,到处祷告。
《论语》有一句话,“父母唯其疾之忧。”据曾国藩说,当他年轻的时候,他对于这句话的含义并不会十分了解,直到他自己做了父亲后,这才领略焦急的滋味。
老实说,爱护儿女是人类的天性。普通生物仅懂得爱护幼雏,过了相当的时候,便忘记了;只有人类,一直爱护到底。为着爱屋及乌,许多老公公老婆婆,觉得抱孙比较抱儿女还痛快。为什么呢?因为爱儿女,爱孙子,等于爱惜自己。
家庭之所以可贵,第二是同情心。在艰险崎岖的人生过程中,极少人是一帆风顺的。有时得意,有时失意;有时高兴,有时悲哀。内心的咸酸苦辣的感觉,最好找个知心来倾吐。不过知心难得,尤其是在这世纪末,小心眼的人很多。假如你得意,他就满怀妒忌;假如你失意,他就幸灾乐祸。因此,饱经忧患的人,多数是抱着“逢人只说三分话”的决心。
但是,家庭刚好两样。由于浓厚的爱产生深刻的同情心,这种同情心就会给人以无限的温暖。你瞧,当一个小孩子在外边摔了一跤,或者受人委屈的时候,他可以咬紧牙龈,一声不响地赶紧跑回家。一进大门,“妈”的一声,泪随声下。只因这一哭,身上的创痛或心里的难过已经去掉一半。这时做母亲的人,一面低声劝慰,一面倒杯热茶给他压惊,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早已丢到脑后。
家庭的可贵,就在这么一点由于浓厚的爱所产生的同情心。
还有一层,家庭是最舒服的地方。从帝王到平民,从皇宫到茅屋,谁都会觉得自己的家是最舒服。在家里,你要早起就早起,要晚睡就晚睡,要大声歌唱就大声歌唱,谁也管不着。一旦寄人篱下,或者在他乡作客,你就没有这种自由。像疾病时才知道健康的可贵一样,失掉自由之后,才领略家里的自由自在。
今年四月间,蒙澳洲政府的邀请,以贵宾之礼相待,在澳洲观光了三星期。坐的是头等飞机,住的是第一流旅店,食的是美酒佳肴,一出大门就有政府的专车在等待,我自问是个普通平民,居然能够得到友邦政府这样热诚招待,这应该可以说是三生有幸。
但是,他乡虽好,不及家庭。因为出门作客,从早到晚都要穿得整整齐齐,一点也不能疏忽。此外,每天见到不同脸孔的人,说话仅吞吞吐吐,很难达到痛快淋漓的程度。难怪古代的诗人有“所遇无故物,安得不速老”的感觉。
就在整天西装革履、不断参观赴宴的时期,我亲切地觉得家里的舒服。别的不用说,光是一件背心、一条短裤、一双破鞋的装束,可以旁若无人地早晚在家里和附近的公园散步,不会被人怀疑为乞丐或小偷,这种舒服的生活,就不是局外人所想象。“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当苏曼殊写这些诗句的时候,他最满意的还在于“无人识”三字,因为“无人识”,这才能够做到“世与我而相违”,不然,随时要注意自己作客的身份,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路也不敢多走一步,那未免太拘束了。
亡国之君的李后主,他最耐人寻味的句子,莫过于“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在“往事只堪哀”的心情下,李后主还能够“对酒徘徊”,主要的是因为他忘记自己是在作客。不然,他恐怕酒也喝不下去,词也填不成了。
一般说来,中等的小康家庭比较温暖,而且更能够保持人情味。贫苦的家庭,大家自顾不暇,谁也没有闲工夫来嘘寒问暖。富贵的家庭,多数为着瓜分财产,致兄弟反目,甚至对簿公堂,等到官司打赢了,财产也打光了。
有个大银行家告诉我说,在新加坡这个社会里,有钱而又能够维持亲密的兄弟的情分,以前有胡氏昆仲;现在有邵氏兄弟。须知“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兄弟能够合作,这在事业上已经比人家胜一筹。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儒家这一套理论,到如今,还是可以应用。因为家庭是最基本的单位,假如家庭还管理不好,彼此之间缺乏同情与友谊,默契与合作,以后什么事情恐怕都走不通。
你既然那么“想家”,所以应由你起了带头作用,凡事从“齐家”入手。
此问
学安!
子云(1965年10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