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大考和会考行将来临,所以你整天给功课纠缠到头昏脑胀。假如读书老是像考试这么辛苦,那么不读也罢。

话又说回来。在人生的过程中,随时随地都要遇着考验。从求学到就业,从结婚到交友,一切的一切,都要经过考验。其中才高学博,胆大心细的人,过了一关又一关;那些笨劣懒惰,粗心大意的人,很可能会随时随地栽筋斗。

你现时还在求学时代,同时,你也开始学习做人。假如你知道人生随时随地都要遇着考验,那么你更应该提高警惕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事前加以充分的准备,临事保持万分的镇定,事后加以严格的检讨和批评。只要你懂得以这种态度来处理问题,那么成功固然可喜,失败也处之泰然,因为从失败里你可以得到一些教训,以后再也不蹈覆辙,反危为安,转败为胜,关键全在“准备”两字。

日前和你谈天。我问你将来进大学后,打算专攻哪一门,你不假思索地答道:“建筑学”。像你这么小的年纪,已经立定志愿,培养兴趣,这倒出我意料之外。

过去三四十年间,亚洲各国的青年思想曾经过很大的变动。起初他们在殖民地和次殖民地的铁蹄下讨生活。他们仅希望做白领阶级。所谓白领阶级,说来并不怎么高明,他们仅准备做翻译、书记、助理。发号施令,决定政策的是白种人,他们仅办理例行公务罢了。其中有些青年,得天独厚,他们可以做律师、医生、会计师,这些人学成之后,半数被殖民地和次殖民地政府吸收,半数可以自己开业,而二者的社会地位却是半斤八两,成为高等华人。

接着,许多殖民地和次殖民地的国家,蜕变成独立国。当它们一成为独立国的时候,它们便开始实施建设计划:要建设,当然要从农、工、商、矿、交通、卫生、工程着手。这样一来,学问的视野壮阔,不会局限于文科、法科、医科。此外,政府固然大力提倡自然科学,大学也尽量充实自然科学。就奖学金和助学金而论,自然科学主修生所得到的数额,往往比文科学生大得多。

但是,政府的提倡和社会的需要是一回事,个人所受的严格的训练和兴趣的培养又是一回事。

先说训练。现代科学发展到这地步,每门科目都有一定的范围,由浅入深,由普通到专门,一层紧接一层。假如你懂得按部就班地接受良师严格的训练,循序渐进,熟读精思,相信你不会遭遇任何困难。

和循序渐进的方法相反的,就是“躐等”。躐等即半路出来,很取巧地从半途中插进去。在自作聪明的人看来,这也许会节省时间和精力;事实上,学问一躐等,根柢便不切实,以后要想登堂入室,恐怕是缘木求鱼。

为着稳扎稳打,从事任何部门的学术的学者,必须听从良师的指导,先读许多必修科。等到根柢打得巩固后,这才随心所欲地专读一些自己比较喜欢的科目。这种本末、终始、先后、缓急的程序,一点也不可凌乱,不然,错了一着,输了全盘,此中奥妙,不可不注意。

再谈兴趣。兴趣等于天才的别名。一个有浓厚的兴趣的人,他可以夜以继日地从事一种工作,乐此不疲。只因他的兴趣浓厚,所以他干得比别人更起劲;只因他干得比较别人更起劲,所以他的成绩便高人一筹,而良好的成绩又鼓励他的兴趣。因此,一般良师最注意的就是培养学生的兴趣。

但是,单纯的兴趣是不易持久的,最好的办法,是一面受反师的严格的训练,一面多多接近优秀的学习环境。双管齐下,兴趣油然而生。这样一来,工作有重点,生活有中心,深根固本,繁枝茂叶,开花结子,可以说是极自然的趋势。

你很幸运,从四年前起,已经在课余之暇,跟名师刘抗先生学习绘画。刘先生教导得法,由浅入深,由易入难,他敬得很认真,所有学生都有突出的表现。这种艺术和技巧的锻炼,不但对于你的前途有莫大的帮助,而且使你的生活内容十分丰富,不会感觉寂寞。

在语文方面,目前三姐愿意每天拨出一点宝贵的时间给你指点,这是个极难得的机会,望你善于运用。慢说每天所学的有限,但积少成多,这全看有恒的功夫。

然而我最开心的就是你的数学。过去华校学生以数学著名,所以他们进了大学后,在数学方面往往有惊人的成就。自改制后,华校的数学一落千丈,尤其是混合教授法,这对于学问没有根柢的学生,只觉得凌乱,只觉得增加负担,实际的得益反而减少。

在今后的两年间,你须利用假期来补习数学,最好是从头再学起。只有这样,根柢才会巩固,至少不会雾里看花,模模糊糊了。

吕祖谦说得好:“凡读书必务精熟。若或记性迟钝,则多诵数遍,自然精熟,记得牢固。若是遍数不多,只务强记,今日成诵,来日便忘,其与不曾诵读何异?”你的天赋颇高,可惜沉不住气,不肯多下工夫,今后应从熟读精思着手。

此问

学安!

子云(1965年10月16日)

二七

xx:

前信意有末尽,今天继续谈下去。

你问专攻建筑学,将来有什么出路?

谈到出路,这真是一言难尽。现在根据我个人的观察和经险,和你谈一谈。

建筑学,像医学、法学、工程学、会计学一样,算是专门的科学和技术。一个高中毕业生须进一间有名的大学的工科去研究五六年,然后得到学位。接着,他还须到有名的建筑公司实习两三年,取得实际的经验,成为著名的建筑学会的会员。这种人才,新马不算太多,到如今,个个都找到相当的职位,有的在政府机关服务,有的在私人机构工作,而少数长袖善舞的人,更可以自己创办公司,决定自己的命运。

在过去,新马根本没有学习建筑学的机会,一般青年须负笈英国、澳洲、加拿大。年来吉隆坡的马大已经设立工学院,新加坡的工艺学院也办得很起劲,所以关于建筑学和工程学的人才,这两间高等学府也可以源源供给。

平心而论,美国的建筑学,至少不比英联邦的几个国家落后,但是,过去因为竞争饭碗的关系,所以由美国学成归来的青年,他们的学位不被新马政府承认。

关于这问题,年来我曾一再为文,请政府承认美国的学位。虽然我们知道,美国的教育非常发达,大学和专门学院多达两千间,其中难免良莠不齐,但是,那些在国际上久享盛名的二十间大学,它们的人才多、基金足、设备好,而且日新月异地锐意改进。因此,它们的学位应该被承认。

新加坡政府为着这问题,特地成立一个小组来研究和讨论。讨论的结果是,有的大学所颁给的学位全部被承认,有的大学仅有某几科特长,那么这几科便被承认。这样一来,那些从美国学成回来的优秀青年,便有献身社会的机会。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国内最高学府读完第一举位后,再往先进国去深造。一来,年纪较大,思想较成熟,懂得取舍的功夫,不像那些年纪太轻的人,不分皂白地把外国的任何东西都搬过来,致格格不入,在当地社会不能应用。二来,同学校多,将来在社会做事,彼此容易关照,不像那些自幼在外国求学的青年,所交的多数是外国人,到了回国后,那些朝夕相处的外国同学,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这种无形的大损失,诚非局外人所能想象。

像近代一切科学那样,研究建筑学的人,离不开原理、历史、问题。

原理把这一门科学作提纲挈领的说明,其中每一定律,在它没有被新定律推翻以前,可以说是天经地义的金科玉律,任何学人都要遵从它,不然,他就算是野狐禅,离经叛道。老实说,原理是最困难,谁要彻底了解原理,谁就需要很切实的基础,尤其是语文、数学及一些有关的技术。

须知成千成万的学者以毕生的精力,研究一门学问,到头来,他仅希望订定一两条定律,甚至仅铸造一两个新名词。成功之难,于此可见一斑。

历史是研究一门学问的启蒙、发展、演变的过程。熟读一门学问的历史,便知前人所走的路程的脚印,然后采纳他们的特长,避免他们所走的寃枉路。换句话说,熟读历史无非给我们指示创造的新门径。

原理、历史和基本技巧搞通后,一个学人便有资格来解决当前所遭遇的一切困难问题。虽然由于训练的方法不同,同一问题也许有许多不同的答案,但是真正学有心得的人总有他的一套答案,不管人家表示赞成或反对。

谈到古代建筑物,人们念念不忘冠冕堂皇的北京的故宫、雄伟秀丽的颐和园、小巧玲珑的苏州拙政园、壮穆庄严的西湖灵隐寺、气象万千的印度泰姬陵、元气磅礴的埃及金字塔、巧夺天工的罗马圣彼德大教堂、头角峥嵘的米兰大教堂、幽雅古拙的巴黎圣母院、气概轩昂的伦敦国会大厦、粉堆玉琢的巴黎歌剧院。这些建筑物的建筑师,他们的大名,好像金字招牌一样,永远铭刻在建筑史的篇章里,使后人低徊流连而不忍释卷。

至于近代建筑物,当然要数到那些高耸云霄的摩天楼。在高度上,纽约的帝国大厦、东京的铁塔、巴黎的铁塔,早已鼎足而三。澳洲的悉尼城,现在也越来越美国化,它正在建筑一座六十多层的高楼大厦,虽然在高度上还比纽约帝国大厦差了三分之一。

上帝创造大地,同时,也创造人口。可是土地的面积有限,人口的增加却无穷无尽。现在全世界的人口才三十亿,到了本世纪末年,当你才踏进中年的阶段,人口将增加一倍,所以建筑师的工作将永远做不完。

最后,你须记住孟子的名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学问的好不好,全看个人的天才和努力;机会的好不好,要看际遇和人缘。例如加拿大出产的最漂亮最温暖的貂皮袍,拿到热带地方来,不但毫无用处,而且须放在有冷气设备的货仓去储藏,每年需要缴纳多少租金。虽然如此,它的“内在价值”(intrinsic value)谁也不能否认。今后你须再花二三十年功夫培养“内在价值”,其他问题暂时可放在脑后。

此问

学安!

子云(1965年10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