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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蒙惠赐大著《诗词曲丛谈》,感甚!

多年来,你在南大讲学,所授的功课,主要的为韵文。对于韵文,你既然师承有自,而且几十年如一日,继续不断地用功;现在水到渠成,拿出专门著作来问世。此后,青年学子不怕无处问津。这儿特地向你道贺。

我常觉得,启蒙的书籍最难下笔,浅学的人不能写,饱学的人不想写。它需要学人有博大精深的研究,然后以如数家珍的姿态,侃侃而谈。在下笔之前,作者对于一个问题须有全面的认识,这样才能够分别各项目的轻重。有时正面写,有时侧面写:有时浩浩荡荡,如入无人之境;有时迂回曲折,极尽低声细诉的能事。简单说一句,作者须准备浑身解数,把自己对于整个问题的心得,提纲挈领地呈献于读者之前,使他们读后,可以培养兴趣,增进能力,以后就随时随地按照指定的书目,作进一步的研究。

这是传授任何一门艺术和学术最适当的方法,对于读者堪称良师益友。

大著共分四部分:(一)谈诗,(二)谈词,(三)谈曲,(四)谈诗与乐。除了第四项包括四篇单独的论文外,其余三项都以初学者做对象,先引起阅览的动机,然后分析诗、词、曲的体制与特征,再后提出创作的方法或法式,由浅入深,由易入难,一步紧接一步,使读者对于诗、词、曲都有深刻的印象。

孔子教人:“能近取譬,可以为仁之方矣。”老实说,理论是简单的,最重要的是引譬取喻。屈原孟子庄子贾谊苏轼的文章,得力处全在于引譬取喻,同样的,启蒙的书籍也需要多多引譬取喻。因为作者能够提出具体的例子,所以读者才有深刻的印象。不然,作者仅空谈理论,好像凭空对人说梦一样,模模糊糊,而读者因为事前毫无准备,不得不在梦中说梦,结果,当然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谈到引譬取喻,或者很具体地举出可以作模范的例子,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般说来,作者必须饱学之士,对于这一门的重要文献,早已十分熟悉。同时,他须有文艺理论上的训练,使他能够分析和解释。最后,他自己必须是创作能手,以便现身说法。具备这三重资格,这才能够增加读者阅览的兴趣,继续研究的决心。

球场上的教练,多数是由普通球员做到选手,由选手做到队长,最后,才由队长做到教练。电影和戏剧上的导演,多是科班出身,由跑龙套做到配角,由配角做到主角,最后,才由主角做到导演。此中过程,历历可考。事实上,极少人能够光靠几本理论书的指导,便能够登堂入室地取得教练和导演的地位。

你得天独厚,在大学时代,即得到一代名师吴梅、汪东等先生的指导。从此以后,你即以锲而不舍的精神,蓄意钻研。长期的累积和锻炼,早已使你达到驽轻就熟的地步。最近几年的讲学,使你有更多的时间,更好的机会来整理满腹的经纶。

须知在大学讲学和普通谈天不同。普通谈天,大可上天下地,无所不谈。事前既不需要充分的准备,讲完就拉倒,说错说对,自己不必负太大的责任。大学讲学则不然。它不是空口讲白话,它必须信而有征。要达到信而有征的程度,讲者不但要饱读群书,以便繁读博引,而且须组织缜密,有条不紊。你这部层次分明,举例适当的大著,不消说尽了大学课本的任务。假如将来东南亚任何一个地区要编辑大学丛书,我一定投你一票,推荐大著为大学丛书之一。

我曾说过,经常写作的人多患泻肚的毛病,文字工具运用得十分纯熟,可是内容却很稀松。专门的学者多患便秘的毛病,事实懂得很多,掌故储藏得很丰富,只因食古不化,所以文字或失之艰深,或呈现杂乱。

你这部大著深入浅出,文字琅琅可诵,煞称佳构。兹特引述序文片段,借见一斑。

诗词与散曲,确是中国最突出的文体,也是东方文学最光彩的一环。假如你想让你情感的翅膀,飞翔于另一个美丽的辽阔的意象世界,假如你想欣赏中国的生动、精练和富于音乐韵律的文学语言,假如你想体会古诗人、词客、曲家们所反映各个时代人民的思想、感情与社会现实,那你该紧紧地接近它们;假如你想做新时代的新诗人,你更不能远远地离开它们。在中国的古典诗歌里,无论写景、咏物、书怀、叙事、说理、言情,或灿若朝霞,或皎同秋月;或如行云流水,或如激电回风;或以才气取胜,或以功力见高;……鸿规往范,足资取法正多,我们该吸取前人丰富的营养,来提高本身创作的水平。

在启蒙运动上,严复林纾梁启超胡适等人各有一定的贡献。现在这些人的墓木已拱,多数青年已经忘记了他们。“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五百年。”在这新启蒙运动上,如已故朱自清先生的《经典常谈》,如年逾古稀的瞿蜕园先生的《史记故事选》、《汉书故事选》,如中华书局所出的整套《古典文学普及读物》都是研究中国学问的良好入门书。现在你以诗、词、曲专家的资格,著述一本人人可读的大著,这功绩可不小。

专此顺请

著安!

子云(1965年10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