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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力无限充沛的你,从来不知道疾病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最近一年,每次由大宴会归来,你老是觉得肚子不大舒服。偶尔吃了一些治疗胃痛的药饼,情况稍微好些,可是第二次由大宴会归来,你又觉得肚子不大舒服。
平时你爱吃酸辣的东西,每顿吃饭时,离不开胡椒、辣椒,尤其是吃北方的饺子的时候,你对于辣椒油的嗜好,简直是如鱼得水。饭店的老板知道你的偏爱,所以每次吃完饺子和锅贴之后,他老是很客气地用塑胶小袋,盛了一些辣椒油送你,而你也把这东西当做珍品,放在冰箱里,以便慢慢地蘸着你爱吃的几道菜肴。
平时你唯一的毛病,就是便秘,无论你吃了多少水果,便秘如故。因为你一天到晚能够照常工作,教完书后,又努力料理家务,差不多没有片刻休息,所以大家不把肚子痛和便秘很认真地来处理。
几个月前,亮儿回家来说:他的老师余真祥医生是内科专家。他介绍你给余医生看。不看还好,一看之后,他就怀疑你的胆囊结石。他介绍你去照x光,照完之后,的的确确证明你的胆囊结石。
为着避免胆石的繁荣滋长,致损害健康,唯一的办法就是施手术。普通中国人一提到施手术,三魂仅剩了一魂,七魄已去了六魄。我知道你极不愿意施手术的,但是,假如不趁身体非常健康的时候去施手术,等到年老力衰的时候才来执行,恐怕不容易恢复健康。
经过几次家庭会议后,大家才决定在放假期间送你到中央医院施手术。
照医生的吩咐,你必须到医院休养一星期后才施手术。为着这一星期的强迫休息,你再三表示不耐烦,甚至准备放弃施手术的念头。但是,亮儿一再劝告你说,目前中央医院的设备极佳,割胆石像割盲肠一样,不怎么费事。结果,你才勉强答应他的要求。
11月8日你进医院,原先准备休息一星期后才开刀,可是医生认为你的健康良好,可以提前几天施手术。因此,当十一日我去看你的时候,看护马上告诉我说,第二天就要动手。
这倒没有什么,最使我伤脑筋的,就是看护要我马上找两个人来输血。那天下午我要出席一个重要会议,时间这么迫促,我应该到哪儿去找人?
正在愁眉苦脸的时候,打电话和亮儿商量。他说,别忙,他早已在几个月前和几位朋友到中央医院的血液银行输过血。血液银行给他们每人一份证明书,这份证明书,随时可用。漫说医生仅需要两瓶血液,就是三瓶四瓶也毫无问题。经他的解释后,闷在心里的一块石头忽然消沉下去。
这儿我要劝告诸位亲友,当他们十分健康的时候,他们应该到血液银行去输血。这等于最可靠的储蓄,有备无患,对于个人和社会都有益处。
12日上午9时进手术室,10时完毕,10时半回到病房。你在半醒半睡的状态中已经能够和在身边伺候的亮儿说话。这是医学的大进步。以前施手术时,麻醉剂往往加得太多,病人需要五六小时后才能够清醒。现在则不然,手术施完,病人即刻会清醒,而且绷带仅小小的一条,贴在伤口处,不像三十年前,要用几尺长的白布,一层又一层地把伤口包住,这对于住在热带的病人实在一个大解放。
当天下午一时我去看你,你的头脑极清醒,但是,有气无力,不能说话。你拿了我的笔作笔谈。你叫我看瓶里的胆石,颜色像煮熟的猪肝,大的有大拇指的指甲那么大,小的比小指甲还小些。大小一共五粒。假如胆石变成钻石,这大概值得几万块钱。
医院的通例,施完手术后,病人须搬到危险症病房,一面灌葡萄糖水,一面用一条细小的橡皮管,从鼻孔插进内脏,每四个钟头更换一次,把黏液洗涤得一干二净。你在危险症病房仅逗留了两天,接着,就搬回原来的病房。
在这期间,亲友们络绎不绝地来探病,因为人多,大家须在门外排队,一批出,一批进。我含笑地对看护说,这是交换探病的客人,不是交换战俘。
亮儿得地利之便,他住在医院的宿舍,离病房不过五分钟的路程,所以他时常能够和男女同学去看你,尤其是k女士,她招呼你极周到。她替你打扮,给你插花,我看了之后,不禁要含笑地说了一声:“你又要准备赴大宴会了,至少也要到馆子去吃水饺蘸辣椒油了。”
佘医生真能够体恤病人,他天天来看,并且要题了两句使病人欢欣鼓舞的话。这种精神治疗的价值,并不亚于精确的诊断。
就在你住院的时期,我把梁实秋先生所著的《割胆记》一连看了三遍。他也割过胆,前后在医院住了9天,现在早已恢复健康,每天能够照常工作。
你这次在医院前后住了16天,现在也平安出院。医生教你忌口,这一点你必须严格执行。鉴于我过去的三次大病都和饮食有关,所以医生教你忌口的劝告,更见富有意义。
为着你患了“胆结石症”,我前后忙了三星期,仅学了这么一个专门名词cholelithiasis,这个代价未免太高。
此祝
健康!
子云(1965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