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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话中,蒙你以音乐的语调,美丽的辞藻,勤勤恳恳地鼓励我努力写作,感甚!感甚!
新年转眼即到,报馆循例要出版《新年特刊》。在过去六年间,我曾主编过五次,今年的编辑责任又落在我的肩膀上,所以年底这一个月,我往往加倍忙碌。
今天我要趁这机会,和你谈谈编辑这问题。
像导演多数是由著名的主角出身一样,主编的人多数有做记者或作家的经验。只因他们是过来人,而且多数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升上来,所以他们对于此中的艰苦,比较局外人更有具体的印象。
假如你说名记者只须擅长自己所特长的路线,名作家只须发表自己所熟悉的事物或经验,那么名编辑应该是个通人,经验比较别人更深刻,常识比较别人更丰富,这才是最适当的人物,担任最适当的角色。
其实,统筹大局的人,最重要的是知人善任。就规模最大的编辑工作——如《四库全书》、《康熙字典》、《佩文韵府》、《大英百科全书》、《牛津英文词典》、《剑桥历史丛书》、《社会科学百科全书》——而论,主编或总纂的首要工作,就是先找到一批顾问,以便编订一种有范围、有系统、合逻辑的“凡例”。凡例定好之后,就要编订题目;大题目,字数多;小题目,字数少。这是主编者的特权,同时,也可看出主编者的眼光和魄力。接着,主编者就要准备各问题的专家的名单,有的正取,有的候补。假如国内已有这些问题的权威作家,那么“肥水不流别人田”,让国内作家享受优先权,不然,才请外国的作家来帮忙。
名单准备好之后,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征求作者的同意,其中有些作家一请就行,有些作家须三辞三请。到了合约签订之后,秘书处还要时常和作者保持密切的联系,稿件要一催再催。在编印期间,最后的清样或大版最好由作者过目,免得他日争执。
谈到编者和作者,这问题相当复杂,尤其是大规模的编辑工作,如《大英百科全书》,它的范围那么广泛,执笔者多达几千人,所以编辑部的人才,至少也要成百人。这是个极繁重的工作,比较领导百万大军还困难。
须知军队只有服从,不许抗命。文人刚好相反。一个有相当地位的文人,多少都有一些怪癖。他是属于“既不能令,又不受命”那一类型,非常不喜欢别人指挥。因此,给文人出题目已经很困难;给他限定字数,多半不易成功。
为什么文人不爱人家限定字数呢?最大的原因是由于不懂得割爱。假如你随便翻阅任何一门科学的入门书,开宗明义,它就强调这门科学的重要性。同样的,当一个作家费尽心血,搜集了许多资料后,他老是觉得这种材料很重要,那种掌故也很不坏,于是叠床架屋地把所有材料都堆进去,文成之后,很可能比较编者的预约多了一倍、两倍,甚至几倍。
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它的一个特色,就是凡事懂得抓住重点、对称、比例。因此,谈药品,它要分君、臣、佐、使:谈建筑,它要分正房、耳房、厢房、前厅、后院;谈饮食,它要分八大件、四小件、两熟晕、二京果、两生果、两甜品,其中什么菜先出,什么菜后出,都有一定的考究。这就是艺术,这也就是文化。
我常觉得,《史记》是中国第一部有范围,有系统,合逻辑的大著。作者既懂得“网罗天下散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又知道限制他的范围,“上计轩辕,下至于兹”。至于内容的分配,他是有条不紊地写成“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其中有些人物,独辟一章;有些人物,几个人合写一章。他的分配的方法,极合逻辑,并不是把所有材料乱堆进去。文成之后,又慢慢删改补正,以便成为定本。著书如司马迁,才真正了解“详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详”的大道理,所以他能够机杼一家,绝不落人窠臼。
最后,让我来谈现代报纸、杂志、百科全书的写法。
一般说来,报纸、杂志、百科全书,都以深入浅出为主。内容须富有意义,文字须力求通俗。假如作者驾驭文字的能力特别高明,把人物事迹,名山胜水,写得娓娓动听:更进一步,把一切死材料都写“活”了,那才算是功夫。
欧美著名报纸杂志多数都聘有“枪手”或“代写人”(copy writer),把一般文字生硬的作品,加以修饰润色。例如19世纪伦敦泰晤士报最著名的主笔狄兰(j.t.delane),他在该报服务三十六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改正社论、新闻、广告的文章。这样一来,该报才能够维持它的崇高的水平。
至于各种“学报”(journal),它的性质和报纸、杂志、百科全书完全两样。学报拥有极浓厚的学术意味,一言一语,必须有来历。满纸都是人名、地名,书名、数字、图表、专门名词。脚注往往比本文还长。这一类的“学报”,漫说“外行人”望而却步,甚至“内行人”至多仅能选读一两篇,因为分工的细密,专门里头又有专门,“内行人”很快就成为“外行人”。
“学报”最大的特点,在于“书评”和“文化简讯”,这些东西是每一专家需要阅览的资料。事实上,假如一个专家要避免落后,他至少要时常翻阅他那一门的“学报”。
假如作者明白各种刊物的立场和性质,和编者密切合作,随时注意各种刊物的作风,那么,这对于出版事业将有大帮忙。
此请
著安!
子云(1965年1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