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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函意有未尽,今天准备和你再谈。
正想念间,忽然记起日前报上发表你的大作《写在陈毓申女士独唱之前》,不胜钦佩!
现在先抄录你的一段话:
昔日贝多芬发现舒伯特的才华,他说:“这是一颗天上的明星,但不要让他本人知道。”贝多芬当时已经是乐坛上的巨人,舒伯特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相对之下,简直是大巫见小巫了。然而贝多芬却能够一眼就看出舒伯特的不平凡,真可谓英雄识英雄。他不当面称赞舒伯特,原因是恐怕他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而耽误了前途。用心良苦,由此可知。此乃身为老前辈者应有的道德涵养。不幸得很,当时的维也纳对舒伯特并没有好感,致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结果,他是在贫病交迫之下,年纪轻轻的就离开人间了。
旷观中外古今伟人的传记,凡是大人物,他的最重要的特征就是胸襟豁达,不斤斤计较眼前的得失。希腊的哲人说,“我爱生命,我更爱真理”。这种言论和孔孟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相吻合。须知儒家所倡导的“仁义”,是道德最高的标准,也即西洋哲学家所标榜的真理。只因伟人把真理或仁义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所以他们愿意为真理或仁义牺牲一切,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计。
还有一层,普通人都爱护自己的儿女,这是天性,无可非议。但是,真正聪明的人,爱护学生比较爱护儿女还亲切。《诗经》说:“虽有兄弟,不如友生。”这是说明朋友比兄弟更亲密。
我常觉得,中国的“五伦”,只有“朋友”这种关系最为亲切。君和臣,即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并没有预先得到你的同意。同样的。父母和子女,兄弟和姐妹的关系,也没有预先得到你的同意。至于夫妇,表面上,虽恩恩爱爱,但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恐怕占了大多数。只有朋友的关系,是自己选择的。一个晚上的酒会,可以认识许多人,不过真正知心的朋友,一生恐怕只能找到一两个。
在这种情形下,我认为朋友的关系最为重要。假如父母和子女,兄弟和姐妹,夫和妇的关系,都能够像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样,这不消说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为什么第一流的文学家、哲学家、艺术家对于学生的重视,会超过他们的儿女呢?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们在事业上既然有极大的成就,所以他们很希望能够找个传道授业的对象。可惜他们的儿女不见得都很聪明,因此,他们只好在许多学生中找到一两位高足,把毕生努力所得到的一点窍门,交给他们作信托人,这正合古人所提倡的“火尽薪传”的意见。
在近代音乐史上,德国和奥国,人才辈出,到了贝多芬,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位,成为乐圣。贝多芬远绍巴赫的余绪,根器非常深厚,他极希望在年轻这一辈中找到可以传道授业的对象。他比舒伯特大了27岁,当他发现这么一个优秀的青年音乐家的时候,他真是喜不自胜,认为“这是一颗天上的明星”。这样一来,后继有人,光辉灿烂的音乐史可以连绵不断地延续下去。
但是,贝多芬恐怕年轻人器小易盈,很容易觉得满足,所以他不让舒伯特本人知道,希望他像白浪滔天的长江大河一样,在没有奔流到大海之前,须经过许多曲折。正如你所说:“用心良苦,由此可知。”
但是,当时的维也纳社会,仍十分黑暗,对于一个还没有成名的青年,往往以白眼相看,不会给他以一点一滴的支援。结果,在穷愁潦倒的状况下,舒伯特饮恨终古,死时年仅31岁,这是乐坛的一个大损失。
我们都是从不大健全的社会里生长出来。在我们的社会里,我总觉得,芸芸众生,可划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饱死,一部分饿死。结果,对于社会同样是个大损失。
撇开军阀、官僚、土豪、劣绅不谈,在过去的中国,那些拥有较高的学位,而又有相当人事关系的人,在短短的期间内,很快会成为“学阀”。他们身兼数职,外得各国退回的庚款的资助,内受政府的津贴,一天到晚,无非忙着送往迎来,接见宾客,出席会议,发表宣言。一举一动,和学术艺术毫无关系。肚子饱得发胀,脑袋却空空如也。
另一方面,那些怀才不遇的失意的人物,整天彷彷徨徨,找不到一个固定的地位,“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把大好的光阴,虚掷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之间,这未免可惜。
你是个有心人。你找出可以寄托宝贵的生命的音乐,你又看透势利庸俗的无聊。因此,你除了教导学生外,尽量闭门谢客。在繁华热闹的市区里,心甘情愿地做个隐士,这的确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陈毓申女士,旅居意大利多年,在艺术的气氛很浓厚的罗马的熏陶下,进步自在意料之中。她本人的造诣已经很可观,现在再由你以老前辈的身份,为文介绍,相信一般听众将联袂前往欣赏。
此请
著安!
子云(1968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