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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来信,并大著《澳洲风情画》,谢谢!
大著已交给有关的编辑先生,最近即可发表,届时当剪寄给你,幸勿念!
你是个很有成就的音乐家,同时,对于文学造诣极深,这是个难能可贵的资本,希望你好好的运用。
我一向非常欣赏古人的两句话:“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的确,谁都爱好饮食,可是仅有极少数人能够欣赏饮食的真滋味。同样的,大多数人都爱好音乐,可是仅有极少数人能够欣赏高山流水那样的声调。再进一步说,读过相当书的人,多少会舞文弄墨,仅有极少数人具备生花的妙笔,能够把文字弄得像流水行云那样的自然。此中的关键,全在精和粗的问题,普通人多是粗制滥造,高明人才懂得奥妙精微。
我曾到法国的香槟酒区去参观酒厂。那些经验丰富,技术高超的化学师,除了运用仪器来分析香槟的成分外,他们只须把酒杯拿来摇一摇,便知酒的芬香(aroma)达到什么程度。
你是个音乐家,音乐家的官觉特别敏锐。在百人合奏的交响乐里,只要其中有一个人弹错了一个音符,吹错了一个拍子,著名的指挥马上发觉他的错误。这好像童话里所说的娇嫩的公主那样,当她躺在九重厚的褥子上边,她还能够发觉褥子底下有个核桃。
敏锐的官觉,一面是天生的,一面是训练出来的。天生的叫做聪明,训练出来的叫做功夫。无论学术也罢,艺术也罢,没有三分聪明,绝对学不来。具备了相当的天分,还须痛下功夫,这才会像牡丹和绿叶那样,相得益彰。
自小有聪明的表现的人,大家都把他叫做“神童”。神童是很可爱的,不过由神童变成大器,中间还有巨大的距离。上了年纪的人,他不难记得一生中见过多少神童,但是到了四五十岁之后,当年的神童能够成为大器的,恐怕一百个一千个之中找不到一个。
饱经世故的中国人,早就知道聪明是靠不住的,所以他才有“少时了了,大未必佳”的说法。相反的,通达人情的中国人,最喜欢说某某人的功夫到家,某某人的学问渊博,某某人的道行高深。这儿所谓“到家”、“渊博”、“高深”,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倖致,全看平时累积的功夫。庄子说得好“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你瞧,水的力量还靠累积,何况是人类?
谈到训练的功夫,《诗经》所提出的八个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最有意思。切磋是指朋友的互相鼓励,批评家的严格的指正。琢磨单纯是指个人的努力自修,在人不知鬼不觉的书房里痛下针砭。在师友的督促,批评家的指正下,个人复继续不断地做功夫,久而久之,自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一般说来,华人社会最缺乏批评家。除了政治上的立场的分歧,因而党同伐异外,普通人最容易意气用事,不是闭着眼睛乱捧,就是昧着良心乱骂。只因批评家所说的话离谱太远,所以効果等于零,谁也不会相信。
西洋人的风度,有时会比华人宽大一些。他们有个俗语:“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business is business)。”因此,在议会里,大家可以侃侃而谈,有些事情两人的意见不同,彼此争得脸红耳赤,到了表决之后,胜者和负者仍可握手言欢,把刚才的唇枪舌剑的状态,忘记得一干二净。这是“运动的精神”(sports manship),这才是君子的风度。
年来新马的文化水准逐渐低落。据一位著名的音乐家说,有一个星期,她参加几个音乐晚会,那个演奏正牌的古典音乐会,听众寥寥可数:那个演奏流行小调的音乐会,却是座无虚席。她的意见是,古典音乐需要长期的素养,普通人没有那么闲工夫。流行小调,一拍即合,所以大受欢迎。这儿可见“阳春白雪,和者必寡”,这事情古代已经如此,现代更是变本加厉罢了。
就出版界而论,纯文艺的刊物固然越来越少,差不多快要绝迹,代之而起的是武侠打斗的东西。当地出版的新书,寥寥可数,各书店摆满着香港翻印的三四十年前几位作家的作品。所谓时代的气息,文艺的思潮,这儿完全闻不到,但是夜总会、酒吧、旅馆却争先恐后地产生出来,点缀大都市的“文明”。
在这种不大健全的风气下,一般青年觉得很苦闷。他们大多数都变成现实主义者。须知新加坡是个商业社会,商人重利,因为他们最值得夸耀的就是钱。当钱魔得势的时候,谁都觉得“一无所用是书生”,与其花了两块钱去买一本新书,不如到电影院去看一场武侠打斗的影片。因此,华文书店多兼营英文、巫文的书籍。英文书店多兼营唱片、瓷器,以及家庭的日常用品。
你在音乐上既有高度的成就,在文学上也有良好的表现,加以目前生活优裕,所以你应该充分利用一切机会,来发挥你的才具。虽然目前出版界十分沉默,可以表现的机会并不多,但是,当你心血来潮的时候,不妨抽空把心里想说的东西记录下来,迟早总有出版的一天。
澳洲是我旧游之地,将来如有适当机会,当再度前往参观。
专此布复,顺请
著安!
子云(1968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