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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笔太久了,连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今天重新磨砺笔锋,铺上稿纸,在日暖风和的海滨,在四周苍翠的环境下,准备和你畅谈。这时候,文思好像新潮一样,不断地涌跃上来。白乐天那句“未成曲调先有情”,颇能道出我的心事于万一。
自1962年4月8日你赴英求学后,转眼之间,已经过了六年半。除了1966年的新年,你匆匆飞回探视我的病况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记得那天晚上,我正在中央医院养病,一家大小陪伴到病房来探病,一见之下,万感交集,热泪夺眶而出,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了十五分钟,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声:“你好吗?”说完,又泪流满襟。
我常觉得,文言的成语,有时真是简练得可爱。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深情,千头万绪,文言的成语“舐犊情深”四个大字,就可以把隐藏于胸中的积愫表达出来。因此,自我立志用白话文写作后,四十年来,我想尽方法,使我的文字接近口语,尤其是大众语,但是,在某种情形下,我倒想运用最适当的文言的成语,免得文字太过噜苏。我所以愿意这么干,主要的是得力于三十多年前,我的老妈子的谈吐。有一天,大家在院子里乘凉,我的老妈子忽然说了一声:“那是求之不得呢!”这儿“求之不得”的成语,出于《诗经》,而《诗经》是中国最早而又最好的一部诗集,可是在没有受过教育的老妈子的嘴里,它竟表现得那么自然,这充分证明文言的成语是多么可贵,虽然在运用的时候,须严加警惕,非万不已不用,不然,过犹不及,这似乎有掉书袋的嫌疑。
自1966年见面后,你的生活变化得厉害。你修完皇家音乐学院的课程,你又到过意大利赛恩纳音乐院去深造。你对于意大利的古色古香的情调,艺术气氛非常浓厚的环境,无一不心焉向往。这虽小事,不过这可以证明,在你全身的细胞里,艺术的成分远超过其他一切的成分。
一个人能否做艺术家,一面看气质,一面看培养。气质即天才,与生俱来,它是天地间最宝贵的种子。譬如橡树的种子,它迟早会长成参天的古树。又如芝麻的种子,它怎么样也长得不够高大。虽然近来一般生物学家,根据优生学的原则,懂得给动物配种,给植物接枝,但在本质上它没有多大的变动。
你得天独厚,自幼爱好音乐和文学,这是你值得自豪的地方。到了二十岁,你有机会到伦敦深造。六七年的勤学苦练,使你奠定巩固的音乐的基础。
更难得的是,你的终身的伴侣也是一个出色的音乐家。他会作曲,他会教琴,他又经常举行音乐会。夫唱妇随,步伐一致,情调和谐,这简直是天上人间,请问你还有什么苛求?
自你结婚后,两年之间,已经生两个男孩。据来信报道,有一次,你们到利物浦开音乐会,在彩排期间,你那位仅八个月的大男孩,居然会洗耳恭听他的父亲的表演,一连三个钟头,没有大声喊叫一下。在本质上,这个小宝宝已经得到父母最优秀的传统,今后只须在教育上痛下工夫,将来不难成为大器。
“百尺高楼从地起”。一个人最重要的阶段,就是孩童的阶段。孩童时期,打好基础,树立规模,以后就是如法炮制,越练越精,越来越巧,达到非常成熟的地步。假如孩童的阶段轻易放过,到了二十岁左右,还是四顾茫然,不知道跑那条路才行,这种人的出入恐怕很有限。
平生最羡慕弥勒·约翰司徒(john stuart mill)。他在严父的指导下,不用上学,到了十七岁,已经能够和全国大儒分庭抗礼。他曾说,他很幸运,比较同时代的人早熟了二十五年。事实上,人生到底有几个二十五年?而青年时期的二十五年,比较晚年的二十五年,又不知强胜多少倍?
来信说,你时常想家,恨不得积蓄一些钱,买一张来回票飞到家里来省亲。你这一片孝心,我非常赏识,不过这太不实际。因为这笔来回票大可节省下来,雇用女佣,每星期两天,至少可以帮你三年。假如一星期能够抽出两天来专门练琴,那么一年可得一百零四天,三年的工夫,可得三百十二天。以你现有的音乐基础,再加上足足三百多天的继续不断的勤学苦练,相信你的音乐将有长足的进步。
须知任何学问,都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平生我认识了不少人。他们多数受过高等教育,学问基础相当巩固,可是到了成家立业,在社会谋生之后,一年之间,读不到几本新书;一举一动,完全和本行无关。到了相当时候,很容易陷于前功尽弃的境地。古人所谓“少时了了,大未必佳”。这种人到处都是,每一念及,真使人不寒而栗。
目前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赶紧请个女佣帮忙你打理杂务,每星期两天也好,三天更好;把最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抽出来,从事自己毕生精力所寄托的事业。假如你不知道缓急先后,把今后的三年时光虚掷,到了那时,你就是中了马票,恐怕心情和兴趣已经完全两样了。
生命是时间的累积。钱不够用,你还可以向朋友借贷。时间和精力一旦用尽,你还能够向阎罗王求情,请他延长半天么?
此问
近安!
子云(1969年1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