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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七年。

记得1963年,你刚搬到新加坡大学爱德华七世医院宿舍的时候,你曾指着隔壁的一座大厦说:“那座宿舍是给刚毕业的见习医生(housemen)住的。”说时,表示非常羡慕的样子。

去年三月,你结束六年的医学课程后,就搬到那间宿舍去住。到了今年三月,见习医生的生活告一结束,成为正式的医官。

从前我们家里没有人学医,所以大家对于医生的生活相当隔膜。在我的心目中,医生仅是一种受过严格训练的专家,至于严格达到什么程度,我完全莫名其妙。

在求学期间,我仅知道每个医科学生抱着厚厚的课本和参考书,字斟句酌,用红蓝笔来做底线,加眉批。他不但要高度的理解力,而且需要坚强的记忆力。不然,所问非所答,所答非所问,永远没有学得到家。

到了毕业后,尤其是成为正式医官的时候起,问题更麻烦了。每个医官,每个月足足要工作卅天至卅一天,另外还有夜班。夜班各医院不同,有的五天轮一次,有的三天轮一次,连星期日和公共假期也没有例外。当夜班值勤的那一天,医官须日以继夜地工作,有时一夜仅睡两三个钟头,第二天还要照常工作,绝没有休息的机会。

照劳工局的规定,一个职工每星期仅工作40小时至44小时,可是我认识一位高级注册主任的医官,每星期的工作时间,竟达104小时。换句话说,他的工作时间,比其他政府机关和私人机构的职员,足足多了两倍半。多辛苦!

医官的工作这么忙碌,但是有志者仍能够成为学者、专家、行政人员,其中最显著的例子,就是我的朋友魏雅聆医生。

雅聆于1949年成为医官。那时,中央医院的医官仅有三位,每天晚上,必须有一个医官值勤。他不停不息地从楼下走到楼上,从楼上走到楼下,整个晚上,差不多没有休息的机会。他的工作情形如此,其他医官的情形也是如此。

二十年来,他严守他的岗位,同时,还孜孜不倦地学习,一连考了几个学位。当一九五九年,找第一次和他相识的时候,他已经荣膺为中央医院代理总监。在他的领导下,南洋大学检讨委员会成立。我和他同事四个月。我看他工作时,思想敏捷,处理事情能够当机立断,心里佩服万分。

起初,我以为他仅通英文,后来经过多次谈天,这才知道他的中文基础也十分巩固。此后,我每年都请他撰述新年特刊的论文。到了1965年,他的《环球旅行观感》出版的时候,他的才华更为社会人士赏识。

日前又有机会和他详谈。他说,明年他要出版一本册子,再度请我写序,我当然一口答应。因为他最近曾在南洋商报发表一首古风,所以我就和他谈诗。不谈则已,一谈之后,把我吓了一大跳。原来过去几年间,他已经写了九百首诗。这个大发现,使我既羡慕,又惭愧,因为在纯粹研究和写作文艺的圈子里,有几位像他这么努力?

魏医生的成功,给你一个好榜样。医官的生活的确很忙碌,但是,已经确定为永久职员的医生,每年可得三十三天假期,虽然十一天公共假期中,每天还须工作四小时。日常工作虽然很繁重,但零零碎碎的等候时间颇不少,假如善于利用,累积起来也很可观。魏医生的许多演讲稿和论文,都在零零碎碎的等候时间里写成的。

事实上,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抓紧每天所剩余的零零碎碎的时间。假如每天的零零碎碎的时间让它虚度,那么到了有一年半载完全休假的时候,恐怕也是白白浪费了。

因为雅聆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那天我信笔写了一首五言律诗赠他,以示仰慕的意思。

今天蒙你介绍阅读兰逊教授(prof. g. a. ransome)的论文,得益不少。兰逊教授谈研究医学的方法,事实上,这种方法可应用于其他各部门的学术和艺术。他说:

医学比较任何大学或学院更伟大;我们是照顾病人的古老的艺术。为着达到这目标,我们内科医生从事研究的时候,可以把科学当做我们的助手。

兰逊教授又引用祁氏(samuel gee)在一次大宴会时,给伦敦大学祝福的话。祁氏说:

五十年来,它曾是一间主持考试的大学;今后五十年间,它成为教导学生的大学,到了五十年终止时,它将成为研究医学的大学。

换句话说,真正会运用思想的医生,他们从教授处所学到的东西并不多;他们应该从同学中学到许多东西。因此,大学生活算是最宝贵的一段生活。

他主张,医生最好研究的题材就是病人。先从病人身上做功夫,懂得“望闻问切”的技巧,然后参考生理学、病理学、解剖学等基本学理,这样一来,他的诊断不会离题太远。

谈到阅读工作,兰逊教授认为这是毕生事业。医生最好能够阅读一种周刊,一种月刊,一种专门刊物。其中社论和通讯最能启迪人家,并且给人以必要的指导,尤其是在选择新书这方面。

容再谈,此问

近安!

子云(1969年1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