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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今年三月大病一场后,差不多有八个月没有和你见面了。今天久别重逢,边吃边谈,这种乐趣绝不是局外人所能想象得到。

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是个聪明人。他说:“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谈。”的确,在人口多达两百万的新加坡,请问你是否能够找到十个八个朋友,作上下古今谈?

平生最不喜欢大场面的应酬。在一百几十台的大宴会里,客人仅在进门时和主人握握手,等到出门时再握握一次手,中间根本没有谈天的余地。万一同席的其他客人没有一个相识,那简直是活受罪。因为傲慢和偏见盘据每个人的心里,谁都觉得自己最标准。假如你整天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自己单独占谈话的机会,人家将会批评你太过狂妄,没有礼貌;假如你闭口无言,人家又会暗中说你很骄傲。此外,目前国际和国内的政治关系十分复杂微妙,你根本不大认识对方的政治立场,所以说话时更要小心。他如评论时人的得失,这也是公开的场合最遭忌的事情。本来吃饭谈天是人生乐事,现在却提心吊胆地到处提防,像林黛玉初到贾府的时候那样,“话也不可以多说一句”,那么这种闷饭不吃也罢。

在昨天的谈话里,你的崇高的人格充分表现出来。

你虽然在年轻时代,受过美国的教育,得到博士学位,但在本质上,你却受儒家思想的影响。你赞成人生的第一乐趣,须有美满的家庭。为着维持家庭的幸福,一个人须懂得忍让。具备忍让的伟大精神,夫妻之间早有默契,从一而终。只因你有正确的认识,所以你才敢发表下列的伟论。你说,假如有一天你的妻子患着重病,致身体上某种官觉失灵,你还是那么爱护她。说完,我马上拍案叫绝。

自从欧风美雨侵袭亚洲各国之后,一般青年都醉心西化。的确,欧美的科学技术的进步,使它们能够富国强兵,因而使大多数人民能够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免得时常挨饿,这是值得模仿的。可是欧美的男女对于婚姻问题视同儿戏,尤其是电影明星,今天恩恩爱爱,形影不离;明天另有新欢,马上宣告离婚。离了一次还不够,以后还再离再结,再结再离,到了鬓毛已衰,还要大闹情绪,给小报制造材料,这真是何苦来!

本来学好三年,学坏三天。意志还没有十分坚定的学生到外国去求学,学了三五年,不见得会把某种科学和技术学得到家。但是,一提到谈情说爱,闪电结婚和闪电离婚,只须暂短时间,就可以学得很像样,甚至有青出于蓝的趋势。

你饱通英国文学,可是在本质上你能够严守儒家的美德,这证明你的根器雄厚,不会见异思迁。

你又说,一个人如有机会,应该多多结交朋友,千万不可以轻易树敌。这真是金石良言,值得年轻人特别留意。

须知人类最重要的是自尊心。为着维护自尊心,一个人被社会批评之后,起初是矢口不认,然后慢慢找出对方的弱点,并且任意渲染,实行反攻。因此,在可能范围内,千万不可以口不饶人,动辄跟人家吵架。

其实,人谁无过?最重要的是,发生过失之后,能够勇于改过。在社会主义的国家里,一般人都受过严格的思想训练。他们时常实行自我批评,集体批评,虽然被批评的人有时会觉得面子丢尽,无地自容,但是为着国家社会以及集体生活着想,大多数还得自动认错。

我们这儿是半新不旧的社会,所以公开批评的办法似乎走不通。折衷的办法是,假如你的朋友有什么过失,你最好和颜悦色地和他个别讨论。像林肯总统那样,他对人总是很有礼貌。他说:“某某先生,假如我的观察不错,那么某件事情应该如此这般处理。”这样一来,对方的面子不受伤害,他更能够心甘情愿地一一接受你的劝告。

你赞成我那篇“文科理科应并驾齐驱”的社论。你也强调,科学和技术人才如不够分配,我们还可以向友邦借助;可是我们绝对不能聘请外国人给我们做总理、部长,或者各重要部门的首长。这是政策问题,这绝不是对于文学、史学、哲学毫无根柢的人所能胜任。

目前全世界都在变动中,新马社会也在变动中。在这瞬息万变的时候,我们应该时常找个机会来详谈。马大、新大、南大、义安等校是藏龙伏虎的学术机构,里边有不少曾经翻过大筋斗的人物。以后我们可以邀请他们来参加。

在谈天的过程中,蒙你再三叮嘱,要珍重健康,千万不可以过劳。你这种关怀备至的劝告,我一定永志不忘,同时,还要遵命实施。的确,健康是快乐的源泉,同时,也是我们唯一的本钱,许多人平时不大注意健康,直到病倒在医院里,才来懊悔这样,咀咒那样,这等于贼去关门,未免太晚了。

近来我对于健康十分小心,每天有充分的时间来休息和散步。身外浮物早已不在我的心目中,所以烦恼的机会也尽量减少。

诸蒙过爱,不胜感激!

专此敬请

著安!

子云(1969年1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