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翻阅你最近的日记,知道你的学业天天有新的进展,慰甚!

你选修物理学,这是一门很深奥的课程。除了天资外,还须加上惊人的努力,这才有高度的成就的希望。

我的朋友何丙郁教授,是个物理学专家,曾任新加坡大学物理系高级讲师。几年前,应马来亚大学之聘,改任中文系教授兼主任。不久之后,又兼任文学院院长,在学术界拥有崇高的地位。

为什么何先生这么能干,既精通物理学,又娴熟中文呢?

原来他是家学渊源,自幼饱通经史。当他还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他的父亲教人读中文。那些英校的学生,中文没有基础,对于老师的训导,往往不大了解。何先生自告奋勇地给这些学生当翻译,由中译英,由英译中。名义上,这是帮忙人家;事实上,自己却从中锻炼翻译的功夫。后来他研究中国科学技术史的时候,把中国古书上的资料译成英文,字斟句酌,既正确,又流利,得力处全在于少年时代早已奠定中文英文的基础。

当日本占领马来亚的三年又八个月期间,所有英校全部关门,弄到学生们无书可读。就在那大动乱时代,大多数人都是整天愁眉苦脸,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何先生却牢牢地掌握他的宝贵的光阴,拼命自修。除了博览群书外,还精通日文。具备中、英、日三种语文的工具,再加上他的天赋和努力,所以到了战后进马来亚大学的时候,他显然是鹤立鸡群,比一般同学高明得多。

马来亚大学毕业班学生,照例须经过外国著名大学的教授的考试,即校外考试官。那年到马大物理系做考试官的两位学者,一位是德国佛兰克福大学的教授,一位是剑桥大学的李约瑟教授。这两位学者都非常赏识何先生,有意保送他到德国或英国去深造。何先生稍加考虑之后,即刻选定剑桥。

这儿要提一提李约瑟。李约瑟(joseph needham)是剑桥大学生物化学系出身。当他才三十岁,已经和他的夫人荣膺英国皇家学会研究员(f. r. s.)。据悉,他可以自由运用十种语文,其中对于中国语文造诣很深。在剑桥,他没有担任行政工作,所以他得倾全力来研究中国问题。

1954年,李约瑟开始发表《中国科学技术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全书多达十一册,是个划时代的著作,博得国际人士的重视,因而使剑桥成为汉学研究的一个中心。

何先生到了剑桥后,即刻和李约瑟教授携手合作。关于中国的炼丹学、天文学的部分,何先生造诣独深,现在已成为国际大权威之一。和何先生同时在李约瑟教授指导下从事研究工作的还有一位王铃先生,目前在澳洲国立大学任教,听说明年将改任哈佛大学教授。此外,还有两位欧籍人士,现在都成为中国科学技术史的权威人物了。

普通人以为治学和治事是截然两回事;其实,真正会治学的人,当然也会治事。出将入相的曾国藩,他本身是个大文豪。连任英国各部门首长,最后还荣膺两度首相的丘吉尔,他的笔锋可以雄扫百万大军。因此,真正会做研究工作的人,当他出来担任行政工作的时候,他仍是举重若轻,头头是道。

当何先生以物理学系研究员的资格,答应马来亚大学的邀请,出来担任中文系主任兼教授,许多人也许会觉得奇怪,恐怕他不能胜任,他们不知道治事像治学一样,最重要是掌握问题的重点,然后按照问题的本末、缓急、先后来处理。这样一来,任何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自何先生担任马来西亚大学中文系主任之后,他的业务办得有声有色。教授、讲师、学生的人数天天在增加中。图书馆的收藏也越来越像样。去年他乘休假的机会,再度到剑桥,帮忙李约瑟教授完成一部分著述工作。此外,他曾应美国及日本著名大学的邀请,匆匆前往美日作短期的学术演讲。国际人士对他的重视和敬爱,这儿可见一斑。

何先生虽然在国内外享大名,但他的生活十分简朴,永远维持勤学苦练的学生的态度。他待人诚恳,什么叫做摆架子,打官腔,这在他的字典里永远找不到。

我和他相识已达十年之久。每次见面时,大家都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从他的谈话中,我增加了不少见识。

十年前,他把他的著作送我的时候,扉页上老是自署“后学”的字样。论年纪,我的确比他粗长将近二十岁。论学问,他早已跑在前头,使我有望尘莫及之概。

从前看清人的著作,知道在空气十分闭塞的科举时代,有心人早以留心天文、数学等玄妙的学科。目前科学昌明,设备充实,有志的青年,应该往天文、数学、物理等学问上钻研。可惜我的数学基础太差,一生仅在文字的圈子里翻筋斗,翻来翻去,跳不出这么狭小的范围。和何先生相较,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选定物理作终身研究的范围,这倒会弥补我的缺陷。得空须请教何先生,注意他怎样打基础,怎样搞研究工作。一经指点之后,你的学业将有猛进的一天。

此问

近安!

子云(1969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