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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尽,今天继续谈下去。

前信提到大学校长不好做,最好是担任教授或研究员,因为教授或研究员的俗务较少,可以专心地有恒地继续做研究工作;行政人员每天都要处理人事,而人事却是千变万化、复杂微妙、不可捉摸的东西。为个人的前途着想,还是坐第二排、第三排,比较稳当。

大学校长固然不好做,部长和总理或首相的职位更是难做。几年前,美国的肯尼迪总统和苏联的赫鲁晓夫总理,可以说是红透半边天的人物。这两位先生分管整个地球。一个是西方集团的盟主,一个是东方集团的霸王。曾几何时,肯尼迪被刺,赫鲁晓夫被打入冷宫。从此以后,赫鲁晓夫的大名好像烟消云散一样,再也没有人注意了。当时我曾引用杜甫的名句:“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以便加强警惕性,劝导我的朋友们不要做官。

须知在这龌龊的社会里,一般人多是趋炎附势的。他们所崇拜的是权位利禄,对于你本人丝毫也没有认识。他们所以那么逢迎你,无非希望通过你的关系,可以得到一些好处。等到他们一旦发现你已经失势,这是说,一旦发现你已经和权位利禄无关的时候,他们早已掉头不顾,准备找新的靠山了。

汉朝有一个人,名叫翟公。当翟公有权有势的时候,他的家里老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虚”,到了失势的时候,家里连一个客人的影子也不见了。等到他东山再起的时候,家里又是户限为穿,门外车如流水马如龙。这时候,他实在忍不住,只好在大门口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贫一富,乃见交态;一贱一贵,交情乃见。”这个故事,给我的印象极深,它充分说明世俗人的丑态。

在旧时代的中国,儒、释、道三教都很流行。一般读书人都信奉儒教。他们自幼研读《四书》和《五经》,学写八股文和试帖诗,这并不是出于读书人的本意,而是这些玩艺儿和他们的前途很有密切关系。考试的题目出自《四书》和《五经》;发表的诗文,仅限于试帖诗和八股文。假如这一关能够顺利通过,最好能够连中三元,即省会乡试第一名的解元,京都会试第一名的会元,朝廷殿试第一名的状元,那么许多名公钜卿都愿意选你做女婿,说不定皇帝还会招你做驸马呢。

这是指一帆风顺的幸运儿来说。幸运儿可以做官发财,可以耀武扬威,羡煞一般无识无知的老百姓。他们中有小部分还够维持书生的本色,大部分却迷途忘返,利欲熏心,从事贪污及其他不法的行为。到了罪恶昭彰,被人弹劾之后,他们有的被革职或坐监,有的自动挂冠而去。这时候,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信奉佛教和道教,从事韬光养晦的工作。

假如你要用颜色来表现中国的儒、释、道三教,那么你可以说红色是代表儒教,黄色代表佛教,灰色代表道教。红色最鲜艳,光耀夺目,所以戏台上满面春风的年轻状元的打扮,老是穿红袍。黄色多少有“玄之又玄”的意味,所以和尚的袈裟,老是黄色。灰色最使人莫测高深,所谓“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说的就是这道理。因此,永远是灰色。

本来灰色最平淡无奇,最没有味道的,但是,你须记住:“人道喜盈,天道恶盈。”谁不爱鲜艳?谁不想光耀夺目的东西?可是这种东西是不可多得的。那些得不到的人,由妒忌生怨恨,到了怨恨达到了相当高度的时候,“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于是实行造谣诬蔑,放冷箭,设陷阱,到了最后关头,从事最卑鄙的暗杀手段,把一个光芒万丈的彗星毁灭了而后快。

在美国的历史上,三十七位总统中有四位遭人暗杀。那些凶手并不一定是总统本人的政敌,而是想借这种罪大恶极的名义,把自己的大名流传下去。在他们的心目中,一个人不能留芳百世,就应该遗臭万年。例如行刺林肯的凶手,他仅是一个普通的戏子。林肯做他的总统,他表演他的戏,正是河水犯不着井水,彼此毫不相干。可是林肯的名字太响亮了。四年任满之后,因为南北战争结束,林肯赢得全国人的尊敬,所以得联任四年。不料林肯功勋彪炳的政绩,举世传诵的文名,却引起这位莫名其妙的戏子的妒忌,因而怀恨在心,竟下毒手。

你知道,普通中国的读书人,至少有三个名字,一,乳名,即家里人叫的名字;二,官名,上学、考试、做官时用的名字;三,别号。至于既有抱负,又怕人陷害的文人,他们不但埋名匿姓,而且时常更换笔名,免得被特务跟踪,其中更换最多的,竟达七八十个之多。但是,名字可以时常更换,文章却自出心裁。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无非说明他们虽暂时埋名匿姓,甚至时常更换笔名,不过他们的文章仍是货真价实,别人不能偷天换日,把他们的心血的作品随便偷走。

生在这大动乱时代的青年,实在够苦闷。假如他们打着鲜明的旗帜,那么他们很容易被人注意,引起种种麻烦。假如要他们韬光养晦,过着灰色的生活,那么他们实在是心有不甘。因此,彷徨歧路的青年,宁愿吃麻醉剂,做嬉皮士。最适当的办法,就是“棉里藏针”,表面假装着糊涂,心里却朝着自己的理想进军,这也许是寻求生存,而又能够达到自己的愿望的一种方法。

此问

学安!

子云(1969年1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