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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一天,我独自跑到海滨去阅读世界名著。除了开始研究罗素的《西洋哲学史》外,还欣赏了一篇妙绝千古的奇文。这比跑到灯红酒绿的歌台舞榭去凑热闹,更有意义得多。

这篇文章是法国大文豪大诗人雨果(victor hugo, 1802—1885)在法国大思想家大戏剧家伏尔泰(voltaire, 1694—1778)一百周年忌辰的演讲辞。我一面研读,一面心弦在跳动,觉得作者的每句话好像都能够表达我的意思。

雨果说:“他不止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时代。”寥寥数语,把伏尔泰的历史地位完全烘托出来。像这种笔锋,正如雨果自己所说的:“比较轻风还轻,比较雷霹还有力。”

截至现在止,一般治历史的人,多以帝王的皇朝来划分时代,从商、周、秦、汉,以至唐、宋、元、明、清,不但以帝王的整个朝代为朝代,而且以某某帝王执政的时期,为某某时代。例如秦始皇时代、汉武帝时代、唐太祖时代、宋太宗时代、清世祖时代……这是很不合理的。

谁也知道,打天下的创业主,大多数是流氓和强盗出身,他们读书虽不多,但他们敢作敢为,敢杀人如麻。此外,他们还懂得一套权术。要利用你的时候,他们会假装苦口婆心,花言巧语,把你骗上钩,替他们奔走拼命。等到他们平定天下,稳坐最高贵的宝座的时候,他们便实行“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那种最毒辣的政策,把所有功臣拿来杀头,斩成肉酱。可怜手无寸铁的读书人,一生给书本压得扁扁,连做皇帝的野心早已消失净尽,他们至多仅希望有事做帮凶,无事做帮闲,以便得到一官半职,封妻荫子。结果,不但自己做奴才,连自己的子子孙孙也注定做奴才。

这种旧观念,旧作风,一直延长了几千年,直到19世纪中叶,欧洲有一小部分专攻社会史、经济史的学者,才敢提出相反的意见。他们开始著述“人民的历史”。他们开始以机械的发展,社会组织的演变来划分经济史的阶段。这种观念上的转变,无形中使帝王的皇朝逐渐贬值,使文化的斗士的地位逐渐提高。

老实说,今后写中国史,应该以大思想家、大文豪、大史家的时代为时代,再也不必谈到商、周、秦、汉,以至唐、宋、元、明、清了。例如孔子时代、屈原时代、孟子时代、司马迁时代、杜甫时代、苏轼时代、关汉卿时代、施耐庵时代、曹雪芹时代……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是掷地作金声,让他们的同宗和同乡觉得很有光彩。至少这比利用杀人如麻的开国的帝王,或者骄奢淫佚的末代昏君朝代来命名,更当有时代的意义。

清代诗人赵瓯北说得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五百年。”其实,历史由文坛艺苑的领袖来掌管,这不消说更容易使人佩服。

太史公早就看透这一点,所以他在《孔子世家赞》里说,所谓王侯将相,都是“当时则荣,殁则已焉”。换句话说,只有文坛艺苑的领袖才能够万古常春。

话又说回来,要做个不朽的代表一个时代的大文豪,真是谈何容易。事实上,这个人必须有远见,站在时代的前头,领导时代。但是一般社会人士都是“难与虑始,可与乐成”。当眼光犀利的思想家早已看出时代的病态,大声疾呼地要改革这个弊端,反对那种制度的时候,他难免受人谴责,遭人讥笑,最后,他很可能以身殉道。在中外历史上,这种人物倒是不少。

站在时代尖端的思想家,他早就把生命置之度外。但是,在他还没有断气以前,他却不能不考究达到目标的方法。他懂得运用历史的材料来发挥个人的怀抱,即俗语所谓以古喻今。他也可以借助童话和寓言。从事指桑骂槐的工作。到了旁敲侧击的办法都不通的时候,他只好明目张胆地把他的对象骂臭骂倒。这种苦心孤诣,凡是熟读伟大的思想家的传记的人,多少都能够理会。

孔子说:“德不孤,必有邻。”雨果也说:“伟人极少是孤单的;庞大的树木在支配森林的时候,更显出它们的庞大;在森林里,它们更觉得自由自在。”当中国先秦时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在那么多英雄豪杰,文人学看中,能够脱颖而出的人,才算是真功夫。因此,孔子、孟子、荀子庄子韩非子……便成为千古不朽的人物。

同样的,伏尔泰时代的法国,正是人才辈出。文学、戏剧、音乐、法律,每一部门都有出类拔萃的人才。但是,站在最高的峰巅的领袖只有伏尔泰。伏尔泰之后,才有卢骚和狄德罗。(voltaire rousseau-di-derot)这三人的名字不但代表法国,而且代表近代欧洲的文明。

《圣经》里有个最短的句子,“耶稣哭了”(jesus wept)。区区两个字,含蓄着极深长的意义。雨果套着《圣经》的语气,说“伏尔泰笑了”(voltaire smiles)。这儿的“笑”字,并不是指战争贩子、军火商人发了横财之后的大笑,而是指大思想家大文学家的会心的微笑。用雨果的话来说:“那种神圣的眼泪和人道的微笑,包含着现代文明的甜蜜。”

读了大思想家大文学家的杰作后,越觉得自己太渺小。唉,我实在不敢再把笔乱涂了。

此问

学安!

子云(1970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