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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在报上时常读到你的大著,不胜钦佩!

你写论文和散文,你也写旧诗,文思好像潮涌,意境日见清新,这充分证明,你平时爱读书,多涉猎,集思广益,化为自己的血液,这才有今天的成就。

在我所见到的大著里,《“耐”与艺术》那一篇,可以说是先得我心。你提出优秀的美术品很耐看,熟练的拳术家耐打,美妙的歌唱家耐听。好像倒啖蔗一样,渐入佳境;又好像回甘的谏果一样,越吃越有味道。

那篇文章,表面上似乎在说理,其实是一篇近情近理的好散文。但是,你所提出来的几点,都是指美术家、拳术家、音乐家火候纯青的时代所表现出来的成绩,这些东西都是“果实”,至于孕育、培养、造就这些“果实”的原因,也许因为篇幅的限制,一时没有提到,所以今天特地提出来和你讨论,这也算是“野人献曝”殷勤的表现。

我平常爱读历史,而传记和小说都是历史的骨干,虽然传记真实的成分多于虚构,小说虚构的成分多于真实。从传记和小说里,我们可以发现,在艺术上或学术上有高度的成就的人,没有不具备忍耐的精神。苏东坡在《留侯论》里,一开头就点出:“天下惟忍人之所不能忍者,乃能为人之所不能为。”可以说是一语道破的。

谈到忍耐,第一道难关,须耐得寂寞。你瞧,小孩子所受的最大的刑罚,并不是母亲要打他的屁股,而是一般邻居的小孩或同学不肯跟他玩。同样的,一个国家所遭遇的困难,并不是什么天灾人祸,而是其他国家包藏祸心,有意孤立它、包围它、封锁它。

当一个人孤立无援,困处愁城的时候,他的唯一的救星,就是耐得住寂寞。“十年窗下无人问”,一天到晚,只是埋头苦干,到了工力到家,他自然而然会有惊人的成就。但是,在他没有“一举成名天下知”之前,那种孤单寂寞的苦况,正如烈女节妇的严守贞操一样,绝对不是平常人所能忍受得了。

耐得住寂寞,仅是个人的修养问题,这还真是很简单。在社会关系方面,要耐得住侮辱,这才是困难万端。因为众寡悬殊,强弱不均,假如你忍不住一朝之忿,挺身而出,和对方拼命,这无异以卵投石,绝无生还的余地。

你知道,当韩信少年时代,一般市井无赖,毫不讲理地要他受胯下之辱。假如当时韩信忍不住那种难堪的侮辱,起来跟他们对抗,恐怕身体羸弱的他,经不起几位恶霸的三拳两脚,已经一命呜呼,再也不会有后来登坛拜将的机会了。

人生几十年,疾病痛苦的事情,很少人能够逃避得了。就我个人而论,1933年开了一次刀;1969年又动了一次大手术。不过现代医学昌明,技术精巧,麻醉剂的效力很强,在施手术的时候,丝毫不觉得痛苦,而痛苦却在施手术后的几天工夫。

但是比起三国时代的关公刮骨疗毒的故事来,我们现代人所受的疾病的痛苦,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据悉,当名医华佗要给关公开刀之前,关公仍一面很痛快地喝酒,一面跟他的朋友弈棋,然后从容不迫地伸出手臂,让华佗去施手术。华佗拿了一个尖刀在手,叫一名小校,捧了一大盆于臂下接血。

华佗说道:“我就要下手了,请先生别怕”。关公答道:“让你怎样治疗,就怎样治疗。我难道像世间的庸夫俗子那样,会害怕痛苦吗?”说完,华佗就动手割开皮肉,直至于骨部,骨上已变成青色;华佗用刀刮骨,悉悉有声。帐上帐下旁观的人都掩面失色。关公喝酒嚼肉,谈笑弈棋,完全没有痛苦表情。

战后生长的青年,根本不知道战时粮食统制,或者饥荒年头挨饿的痛苦。像晋惠帝一样,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襁褓之手”,一辈子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因此,当饥荒的年头,民众在皇宫外大吵大闹,他却很天真地问左右说:“民众在闹什么?”左右答道:“他们肚子饿,没饭吃。”他又问:“为什么他们不吃肉糜?”这则故事,成为千古奇谈。

你知道,在穷乡僻壤里,穷人吃不到白米白面,他们为着节省粮食,只好吃粥,可是吃粥很容易饿,所以他们最好是吃又硬又臭的番薯干。那些东西既难吃,又不容易消化,对于灾区的人民是个大恩惠。

这是指太平时代的情形。若论兵荒马乱,饥馑纷至沓来的时候,情形更坏得不可想象。《左传》所载“室如县罄,野无青草”的情形,在山西、陕西等省饥荒的年头,是家常便饭。至于吃树皮,甚至“易子而食”的故事,古书早已有所记载,再也不是新闻了。

平心而论,世界各国的政治犯,大多数都尝过寂寞、侮辱、疾病、饥寒的滋味。许多人因为耐不住,只好中途变节,亲身自首。剩下那些能够耐得住十年铁窗生活的人,不是变成大疯子,就是变成大哲人。列宁、尼赫鲁,以及各国的革命志士,都是这种可歌可泣、可圈可点的伟人。

别的不用说,目前中国手握大权的一等红人,他们在五十岁以前,还不是个个都付出极大的代价吗?

容再谈,此请

著安!

子云(1970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