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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尽,今天继续谈下去。
一谈到“耐”字,不禁使我联想到“久”字。事实上,只有忍耐的人,才能够耐久,所以忍耐和耐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情。
拿破仑说得好:“兵家的胜败,在于最后的五分钟”。这话一点也不错。须知兵凶战危,在枪林炮雨的战场上,每分钟都在和死神决斗,挨得下去的人就有生命,挨不下去的人就是死亡,另外没有第三条路。因此,从军的人除了平时锻炼矫健的体魄,培养坚强的毅力外,还须提高警惕性,以便应付种种难关。这些难关是个人成败胜负的考验,同时,也是国家存亡绝续的信号。
平时最欣赏“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这两句诗。当革命高潮到时,领导人物如能把握千载一时的好机会,一面加强严密的组织,一面用他三寸不烂之舌,把群众已经高涨的情绪鼓动起来。这时候,领导人物下了一道命命,或者高喊一声“冲锋”,群众一定争先恐后地赴汤蹈火,把生命财产置之度外。但是,当革命低潮来临,领导人物要求群众每天按时到识字班去上课,恐怕不上三天,他们早已无精打采地掉头不顾了。
同样的,当富商巨贾、公子哥儿到舞厅去寻欢买笑的时候,他们一掷千金,丝毫没有吝啬的表情。可是,当他们贫穷的远亲,或者落难的旧同学,每月伸手向他拿一些救济金的时候,恐怕他们当面会给人颜色看,至多能够帮忙三五次,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人生几十年,相识的人何止几千?别的不用说,光是参加一次鸡尾酒会,一夜之间,至少能够认识几十人;参加一个社团,迟早可以认识几百人。这儿所谓“认识”,普通是指你知道他的姓名、籍贯、学历、经历、职位罢了,至于他的性格怎样?待人接物的态度又怎样?除了多年的深交外,很难道出梗概。
问题在这儿,要新认识的人变成知交,这需要时间的孕育。许多人初次相识时,彼此客客气气,言语行动也彬彬有礼。不过日子久了,难免有不客气的表现。一旦对方发现你对他有不客气的表现的时候,知交的关系便告一段落了。
春秋时,齐国的大政治家晏子不但辩才无碍,而且最懂得结交朋友。他的拿手好戏,就是“久而敬之”。“敬”是指敬重或客气,这事情短期间还不成问题,日子一久了,难免会懈怠。精神一懈怠,表情自然不同,明眼的人即刻会发觉你对他不客气,不够敬重,因而闹着分裂。只因持久最难,所以一个人也许会和几千人相识,到头来,连十只手指也数不上。
普通人喜欢百花齐放的春天,那时万紫千红,宛如群英聚会。可惜“水流花谢两无情”,那些明媚鲜艳的群花,不用几天功夫,已经一一凋谢了。
大诗人陶渊明,他的眼界竟高人一等。他不奇赏争妍斗艳的桃李,他也不喜欢雍容华贵的牡丹芍药,他只醉心于傲霜的菊花。的确,当众芳零落的时期,独有菊花能够忍受严霜和秋风的打击,昂然独立于花圃,这种气节,这种风格,绝对不是其他花卉所能比得上。
除了菊花外,枫叶也很可爱。“停车坐爱霜林晚,枫叶红于二月花。”本来秋风一起,树叶尽脱,独有枫叶以紫红的沉重的颜色,先后辉映于岗陵起伏的山头,难怪诗人对它有特殊的爱好。当我在北京求学的十年间,每个秋天,我总要邀请几个朋友,骑驴到西山去看枫叶。这并不是附庸风雅,当其他树叶脱落得精光的时候,而是物以稀为贵,紫红的沉重颜色的枫叶,居然能够屹立不动,这不由得不惹人爱怜。
然而最重要的大轴戏,还须由松竹梅三友来表演。当“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隆冬,鸟儿不见了,虫儿也不见了。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了无生息,仅剩下松竹梅三友以傲骨嶙峋的姿态,来迎接凛烈的刺骨的北风。假如松竹梅没有一股傻气,经不起大考验,恐怕它们也早已枯萎了。
就松竹梅三友而论,我觉得这三位老友可以代表一家里的三代人物。盘根错节,庞然大物的松树,无疑是代表祖父,它饱经风霜,经验丰富,所以它能够负起较大的责任。竹不消说是代表父亲,它是当家人,须负责一家的温饱,只因生活的鞭子的驱策,它不得不吃尽一切苦头,所以瘦得仅剩下一副硬骨头。梅当然是属于孙子这一级。它是个大姑娘,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它除了结交皓月和白雪外,什么也不用管。它的颜色不是妖冶,而是清丽;它的香不是浓郁,而是暗香。“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几千年咏梅的佳句,恐怕没有别的可以赶得上。
无论如何,耐久是最难的,因为要耐久,须先付出极大的代价。谁能够耐久,谁就稳操胜算。
懂得喝中国酒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陈年的花雕;懂得喝西洋酒的人,也没有一个不爱好陈年的香槟。由于时间的淘汰,那些生涩的苦味早已消除,剩下的才是精华。
“烈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这还不是说明时间是最大的审判官吗?
此请
著安!
子云(1970年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