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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尽,今天继续谈下去。
我常觉得,报纸的社论固然等于报馆的灵魂,但是专栏特写和星期论文,更容易显出报馆的力量。一般说来,专栏特写是报馆内部同事的责任;星期论文是邀请社会人士,学者专家来执笔。内外互相呼应,使报馆和社会发生密切的联系,这才会发生更大的影响。
除了《大公报》创业时代的三巨头——张季鸾、胡政之、吴鼎昌——外,到了第二代,它的人才辈出,在新闻界、文艺界、学术界、政治舞台都起了领导的作用。
在专栏特写这方面,《大公报》放出的第一名大将是范长江。范长江是四川人,1908年生。当他在北京大学肄业的时候,他已经崭露头角,给《大公报》写稿了。他的第一部名著《中国的西北角》连续在报上发表,不久之后,出版单行本,一纸风行,极受学术界重视。
范长江不但是个杰出的记者,而且长于组织。他办过国际新闻社、《华商报》;到了战后,他担任过中国的几家大报的总编辑和主笔。他的活动是多方面的,欲知详情,请看香港某国情报机构所出版的《人物志》。
《大公报》发出的第二名大将是王芸生。王芸生是河北人,1899年生。他的笔锋富有情感,写起社论来,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同情。他在《大公报》服务的初期,主要的是主编《国闻周报》,这份刊物在华北风行一时。1931年,九一八事件发生,全国人民掀起抗日的浪潮,就在那种环境下,王芸生充分利用图书馆的资料,连续在《大公报》的专栏特写上发表《六十年的中国和日本》。这一套资料后来整理成书,共七厚册。这样一来,王芸生便成为“日本通”。
其实,中国还有一位道地的“日本通”,他的名字叫做王芃生,和王芸生的姓名有六分之五相等。王芃生主持国际问题研究会,这是政府的情报机关。只因中国人一向喜欢民间,不重视政府的出版物,所以王芃生的作品远不如王芸生那么吃香。
《大公报》的第三名大将是萧乾。萧乾也是北方人,燕京大学同学,比我低四班。他在求学期间,已经开始写作。他和沈从文的关系很密切。因此,他一离学校,就有机会成为《大公报》“文艺”版的接班人。
在抗战期间,萧乾成为《大公报》驻英国的特派员。他以优美的散文的笔调来描写战时的伦敦百态,每篇通讯都有充实的内容。萧乾成为名作家,《大公报》造就了名记者,报馆和记者,相得益彰。
《大公报》第四名大将就是大作所提到的杨刚。杨刚原名杨缤,湖北人,燕京大学出身,比我低一级,和吴世昌同班。
杨刚出身于湖北的望族,她的父亲在当地很有地位,算是缙绅之家。她自幼饱通经史,到了18岁,才前往江西的一间教会学校——保灵中学——读书。聪明而努力的她,一下子也读通英文。
1928年,她考进燕京大学,进入英文系,极受各位教授的器重。记得她在第一级那一年,已经担任英文戏剧的主角。她的台词背诵得正确而流利,举动大方而幽雅,一看就使人知道她是出身于名门闺秀。
古人说:“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这句话可应用于杨刚的身上。当1927年,国民革命军抵达武汉的时候,她的父亲因为是当地的绅士,被革命军逮捕下狱。据说,她曾为这事情,写了“血书”为父亲声援,结果父亲平安无事。可是,到了大学读书时代,以及离校的二十多年间,她自己以文学家、革命家的身份,从事各种活动,俨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到处受人尊重。
从1931年到37年间,她的家和我的家往来很密切。我们主要的工作是按时到北京图书馆读书,然后抽出一部分时间来卖稿。当时我们的收入不多,但精神上非常愉快,为的是学问天天有进境。至于经济,我们是严守“有无相通”的原则,谁的稿费汇到时,谁就很慷慨地拿出来公开使用,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先到著名的馆子去吃一大顿。
自七七事变后,她和她的爱女和我们一家人,同时逃难到香港。其间,她曾回到湖北去省亲,不久之后,她便重返香港,进了《大公报》,担任“文艺”版的编辑。
她爱好读书,勤力写作。在大学时期,她径译好英国小说家奥斯汀的名著《傲慢与偏见》。她的活动力很强,中国和外国的朋友都很多,凡是和她接触的人都对她有深刻的印象。
自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我们亡命越南,她径返内地,此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到了战后,从朋友的口述中,她已经住美国长岛久居,并且准备撰述长篇小说。以她对文学的素养和造诣,加上多彩多姿的生活经验,我相信她不难有惊人的成绩出现,可惜她的大著还没有问世之前,她已经与世长辞了。
目前交通非常便利,但是大家忙于衣食,个个变成植物,动弹不得,所以散处四方的许多旧交新识,都无从联络。此外,我最怕写信。虽然我时常想念许多朋友,不过要我动笔来嘘寒问暖,实在很困难。
除了上述的四名大将外,大公报的编辑部有不少是我的同学。但是,时间隔了三十年,想起杜少陵的名句:“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不胜感慨系之。
此请
著安!
子云(1970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