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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别重逢,不胜喜慰!

在昨晚的宴会里,几位旧同学共聚一堂,大家有说有笑,把人世的艰辛,完全抛在九霄云外,这种乐趣实在不容易得到。

屈指算来,大家离校将达四十年。这四十年来,全世界闹得天翻地覆。撇开八年抗战不谈,光是战后二十五年间,大家也经历了不少风暴。虽然大家还是别来无恙,但日月催人老,有的白发满头,有的秃得精光,唯一可以自慰的,就是下一代的接班人已经成家立业,其中大多数都以专家的姿态在社会上活动,至少可以使大家不必再为他们的生活担心了。

中外古今的大诗人多是夸大的,不过他们夸大的很有趣。例如诗仙李白说“朝如青丝暮成雪”,当我在五十年前读这句诗的时候,我觉得这和他的“白发三千丈”一样的无稽。谁料转眼之间,四五十年的宝贵光阴就这样虚掷了。“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姑定我们能够像罗素那样,活到97高龄,不过真正可以让我们在文坛艺苑驰骋的光阴,至多不过二十年。此后,精疲力尽,老态龙钟,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从事不舍昼夜的工作,实在谈何容易。

我常觉得,大学是养成独立研究的最好场合。要从事独立研究,一个人必须好学、好问、好思。想起孔门所提倡的“好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五大程序,不禁惊叹古人的思想的精细而又深刻,不然,怎么想也没有这么透彻。

我们都是教会中学和大学出身的人。只因身历其境,所以我们对于它的利弊比较局外人认识得更清楚。

从利的方面来看,教会学校的经费虽不如政府学校那么充足,但是主持校政的人,大多数抱着“献身”的精神,所以薪水比较低,效率又比较高。

在初中时代,我的校长高德祁,他原任中华圣公会的牧师,后升任为杭州的会督,他所给我的人格上的陶冶实在太大了。他每天从上午九时教到下午五时。到了傍晚,和同学们一起踢足球,或在薄暮时分,和他的夫人到郊外散步,整天精神奕奕,毫无倦容。他非常熟悉莎士比亚。我所读的《四福音》及《麦克白》和《李尔王》原文,就是他朗诵和解释给我听的。此外,他最关心学生们的生活,如有所需,他老是有求必应。为了免交学费,他曾任命我教导低年级的英文。为了强迫我的英文写作,他曾鼓励我时常写信和作文寄到福州鼓山的避暑胜地,由他亲自改正后寄回。这种学而不厌,诲而不倦的精神,使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1926年,我进入福州英华书院,校长黄安素,美国人,美以美会牧师,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为的是他举动轻浮,滑头滑脑。我在英华一年,仅和他谈过一次话。

1927年,我进燕京大学,这是我的生命的转捩点。假如当时我没有进入燕京,而进入其他大学,恐怕后来学业的进展,不会那么顺利。原因是,燕京崇尚自由研究,这对于爱好读书的青年是个安心立命的好所在。那时,燕京刚搬到未名湖畔,校舍天天在发展,校园也在天天美化中。一个有相当怀抱的青年人,置身于那么幽美清静的环境中,浑忘人世间有什么悲惨丑恶的事情。经过长期的培养,一个青年自然而然会养成纯良的品性,刚毅的精神。这对于未来服务社会的时候,不消说是很有帮忙。

那时燕京曾礼聘一批久负时誉的教授。这些教授为着不负历史所加在他们肩膀上的重任,更是孜孜不倦地发挥他们的才华。他们一面诚心指导毕生,一面博览精研,在学术疆域上有所发现。须知以身作则的办法,是比任何教条更有效力。经过一段时间,燕大的人才产生了。他们服务的成绩,有口皆碑。当我于二十年前初到新加坡的时候,亡友黄伯权老先生就念念不忘地提到我的几位老同学,尤其是戴云峰兄和胡庆育兄。在黄老先生没有去世之前,他时常到我的陋室来谈天,这也许是得力于先入为主的偏见,以为燕大出身的人个个都是优秀的,连我这个最蹩脚的蠢才也不例外。

现在再谈到燕大及一般教会学校的缺点。教会传教士大多数是来自欧美各国,他们的人生观是趋向个人主义,这和传统的东方社会有很大的出入。就个人的本领而论,燕大的校友大多数可以在社会立足,负一部分责任,只因他们的活动以个人的兴趣为中心,极少从事集体的行动,所以他们很难争取领导权。只因他们无权无势,仅以专家的身份在社会活动,所以他们终身实行为人服务的宗旨,不能高踞任何机构最高的宝座。

还有一层。他们自幼受了一般不大高明的传教士的影响,以为月亮也是西方好,所以做人的最大目标,就是归化为美国籍,到美国去找“极乐世界”。这种牢不可破的观念,早在战前的中国种了根,现在台湾更是变本加厉,许多要人的儿女,多数往美国“深造”,无论深造得成功或不成功,但百分之九十都是一去不回头。

昨晚饭后回来,万感交集。一面缅怀四十年前的往事,一面追念许多良师益友。据悉,自燕大归并到北大后,新校舍如雨后春笋建筑起来,学生和教授的人数都增加一二十倍。这是历史必然的趋势,值得我们注意。

此请

俪安!

子云(1970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