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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来信,知道你的功课十分繁重,每天早出晚归。蒙居停的主妇的好意,每天给你保留一份丰富的晚餐,让你吃得很合胃口,慰甚!慰甚!

当主人和主妇都不在家的时候,有机会和他们的三个未成年的儿女在一起玩耍,讲讲故事,听听音乐,这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给你练习最基本的语文。

须知语文最纯正的,是少年和家庭主妇,因为他们很少有代用语。假如你跟他们时常接触,你不难学到标准的英语。具备这种切实的语文基础,那么你到教室听讲,或者到导师的办公室跟他们质疑问难,你就有胆量侃侃而谈,不至害羞到连一句话也不能流利地表达出来。

你知道,小孩是最爱听故事的。我想你可以趁机会到图书馆去借一部《西游记》,一章一章分期讲给他们听。《西游记》有英国著名的翻译家韦莱的译本,它的书名叫做《猴子》(the monkey translated by arthur waley)你把中国的故事讲给他们听,然后请他们把西洋的童话或故事讲给你听,彼此互相交换知识,实行文化交流,这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自本世纪的初期起,中国到日本的学生为数最多。他们多数年纪大,进了“速成班”。结果,在日本留学了一两年,连简单的会话,都不能随心所欲地表达出来。

另一方面,那些中文很有根抵的留学生,他们很有自知之明,他们不想半路出家,誓不到“速成班”去鬼混。相反的,他们宁愿进了高等学校,从头学习日文。结果,他们不但精通日文,而且继续学到德文、英文。创造社的几位健将,如郭沫若郁达夫、成仿吾等人,走的是这条康庄大道。

据一位美国的外交官告诉我说,过去几年间,从台湾到美国留学的青年很多。他们多数不能运用英文。只因他们害羞,不愿意从头学起,于是他们时常和同胞在一起,时间越长久,自卑感越严重。虽然他们的功课不算太差,但是说起英语来,多少有结结巴巴的感觉。

我承认,语言仅是工具,不是学问的本身。但是,当你倾全力来研究学问的时候,你不但能看能写,而且能够运用正确而流利的语文表达出来,这对于个人和朋友,以及上至教授和讲师,下至未来的学生和同事,都是一种大享受。

目前研读19世纪最著名的英国小说家狄更斯的传记和书信集,知道他出身于非常贫寒的家庭。他所受的学校教育很有限,根本没有机会去读书。只因他有自知之明,自动地把几种著名小说,尤其是《鲁滨逊漂流记》、《天方夜谭》、《威克菲牧师传》、《唐·吉诃德》等书读得滚瓜烂熟,所以他很快就打好极巩固的语文基础。为着幼年就要进社会谋生,所以他加紧学习速记,记得比任何人都快。具备这么优美的才具,他在报馆当国会记者的时候,每天所发表的文字,既十分详尽精细,而且比较其他各报记者提早完成。这样一来,他的大名不胫而走,许多政界要人、社会名流,争先恐后地要和他认识。这种纯粹靠个人的本领,不是依赖任何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来打天下的人,他所得的精神上的安慰,绝对不是一般庸夫俗子所能想象。

年纪那么轻的狄更斯,早就驰誉全美的报坛,成为众望所归的名记者,这在他人早已心满意足,可是狄更斯志不在小,他要充分运用他的丰富的生活经验,加上他的惊人的想象力,从事小说的著作。他的第一部小说出版时,才24岁。接着,佳作层出不穷,稿费收入非常可观。他喜欢旅行,经常到欧洲大陆各国去观光。足迹所到之处,谁都表示热烈的欢迎。尤其是巴黎的妇女,在戏院里,在马路上,在咖啡馆中,一遇到狄更斯,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名作家狄更斯来了。”这是精神上的大鼓励,比较物质上的报酬,更具深长的意义。

狄更斯如此,萧伯纳也没有例外。萧伯纳行年40,还是在伦敦的街头吊儿郎当,很少人认识他。但是,他也有一副雄厚的本钱,他烂熟音乐,他懂得速记,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富有幽默感。因此,当他开始在报纸杂志上发表音乐戏剧有关的评论的时候,他就一鸣惊人。

萧伯纳和韦柏夫妇都是英国费边社(fabian society)的创办人。费边社提倡温和的折衷的社会主义,既反对腐化的资本主义,又不赞成剧烈的共产主义。他的社会主义在英国生了根,战后的英国工党政府所采取的政策,就是以费边社的理论为基础。

萧伯纳还有一副大本钱,这是说,他是个著名的戏剧家。他的剧本多少受了挪威的著名剧作家易卜生的影响,相当注意“问题剧”。当代中国的名作家曹禺,走的也是这条路线。

简单说一句,一个人要立足于社会,必须具备优越的才具,专精而又博览的学问,丰富又深入的经验。这些东西完全靠个人的勤学苦练,千锤百炼,才可有成功的希望。

孔子早就说过:“毋欲速,毋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因此,我每次看到报纸上的广告,说什么“英文三月通”,我就要恶心,因为这是骗人的勾当,要贻误青年。

此问

学安!

子云(1971年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