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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你来谈天,议论风生,使我打破寂寞,谢谢!

你说,最近你到了丰盛港,只见家家户户都陈列着我的《文集》。据你的观察,大家对我都表示相当好感,这倒使我受宠若惊。

老实说,作家的最大报酬,就是读者的爱护和同情,而物质的享受还算是次要的东西。

当新闻和出版事业还在萌芽的阶段,一切设备都是因陋就简。那些对世界、对国家、对社会很有抱负的文人,他们愿意集合三五友人,节食缩衣,创办一种杂志或小型的报纸,以便发表他们的思想和言论,这就是“文人论政”的时代。

自现代化的报纸出现后,“文人论政”的时代便告一结束。现代化的报纸,算是一个国家的大企业之一。它拥有庞大的厂址,最新式的印刷机,严密而又复杂的广告网、发行网、通讯网,各种各式的专门人才。每个专门人才仅算一枚螺丝钉。换句话说,现代化的报纸是集体创作,每个单位须各尽所能,使报纸天天在进步中。

因为报纸的地位既然这么重要,所以每个人应该发挥最大的力量,一面要尊重国家的政策,适应时代的思潮,二面还要顾全报馆的利益,分工合作,水乳交融,这才能够完成使命。

但是,聪明的善良的读者,他们是要看货色的。他们很仔细地一字不漏地研读他们所喜爱的文章,因为阅读得多,他们自然而然会和他们所崇拜的作家起共鸣。无论作家因环境的关系,时常要采用新笔名,但真诚的读者仍能够分别得清清楚楚,一篇也不让它遗漏。作者和读者精神上密切的联系,这是使文化的火炬不至熄灭,甚至有火尽薪传的乐趣。

记得十几年前,《南洋商报》经理部的负责人,曾到马来西亚各州府去调查读者和销路的情形。据他亲自对我说:他越往北走,爱护我的读者也越多。当时我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不敢轻易相信。后来每次看到马来西亚学校的老师和同学,趁着假期来报馆访问的时候,大多数都要跑到我的办公室的门前。和我打个招呼,而我也很乐意地报以会心的微笑。

以上是指素昧生平的读者,大家只算神交,从来没有见过面。至于已经相识的朋友,朝夕与共的人,不如偶尔才相见一次的人;同业的人,不如不同业的人;近在身边的人,不如远在海角的人。不但我们有同样的感觉,相信一般敏感的文人,多少也有同样的感觉。这真是人类的悲剧。

针对这问题,《圣经》曾提出一个具体的答复。它说:“先知不受故乡人赏识。”用更通俗的话来说:“本地姜不辣。”原来好奇喜新,本是人的常情。同乡同行的人,时常和你相见,见得多了,一点也不新奇了。只因不新奇了,所以心里也起不了更大的作用。

在科学不大昌明的时代:人们最怕的东西就是鬼。只因鬼不轻易见到,所以一见的时候,就害怕得屁滚尿流。假如有人能够天天见鬼,像女巫所说的一样,那么她不但不怕鬼,恐怕鬼见到了她,还要退避三舍呢。

从前我认识一个富翁。他很老实地告诉我说:世间最难做的职务莫如厨子。无论厨子有多么大的本领,一连做了三十天大菜之后,再也拿不出新货色的新技巧来。这时候,主人不但不会赏识,而且口出怨言,和厨子疏远。《伊索寓言》提到“熟不讲礼”的故事,这可以解答世间许多谜。

10月25日,全世界人士都为当代最著名的艺术家毕加索的九十诞辰干杯。巴黎罗浮宫破例采购他的名画多幅,特辟一画廊来陈列,而法国的总统蓬皮杜还亲自主持他的展览会。这种特殊的光荣,使各国艺术界人士羡慕不置。

但是,他的出生地的西班牙对他又怎么样呢?西班牙同胞有计划地把他的呕尽心血的作品搜集了几十幅,付之一炬,使他们永远不能够和世人见面。这就是“先知”的遭遇。

我不是先知,更不敢冒充先知。我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人,既不会叱咤风云,杀人盈城;又不会唇枪舌剑,威震国际论坛。我所能做的工作,不外读读书,写写文章;我所喜欢的生活,也不外散散步,喝喝茶,谈谈天,听听音乐。虽然少年时代,我会上山砍柴,下园种菜,到了年假期间,还会在街头巷尾排甘蔗摊,售买灶公灶婆的画像和春联,但是,在大都市鬼混了五十多年后,体力衰退了,志气消沉了,不但社会不会重视我,连我也轻视自己了。

但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尤其是最近我从英国所采购的大批书籍,已经陆续收到,使我目不暇给。我曾说过:“无事坐拥书城,快乐胜似神仙。”李白也说过:“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无论在家看书也罢,跑到较远的地方看山也罢,这总比拥在纷纷扰扰的势利眼的人群里,更见脱俗。

目前新加坡的物质环境逐渐改善,这是可喜的现象。可惜俗气像污浊的水、污浊的空气一样,仍需要运用全力来催陷廓清。你在戏剧上已经有相当根柢,近来对于音乐的欣赏也十分留意。戏剧和音乐都是洗涤俗气的良药,望你充分运用。

此问

近安!

子云(1971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