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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蒙你爱护备至,每次到新加坡,一定要抽出宝贵时间,领导几位得意门生到寒斋来谈天,使我得益不浅。
去年我在中央医院休养,你听了这消息,马上到医院来长谈。那次谈话富有意义,因为它指示我今后努力的目标,这是说,我们不但需要文治,而且同样需要武功。用西洋的俗语来说,“寓健全的精神于健全的身体”。
说来非常惭愧,自11岁小学毕业后的四年间,我没有机会升学,只好在故乡的几间私塾研读中国旧书。虽然私塾严格的训练,使我在中国旧文学方面打好一点点基础,但我所付出的代价未免太高。社会上需要我做循规蹈矩的斯文人,大家要用品学兼优的帽子往我的头上套。这样一来,我没有玩耍的机会了。打球、游泳、各种运动都没有我的分儿了。到了15岁进中学读书的时候,同学们可以参加各种球类运动,我只有欣赏和羡慕的分儿,没有直接参加的勇气。虽然我从我的恩师高德祈会督(bishop john curtis,爱尔兰都柏林大学出身)处养成散步的习惯,但所有运动我都没有参加,这未免是个大损失。
在燕京大学时代,有一位同学教我骑脚踏车,因为笨手笨脚,一上车就摔了一跤,此后再也不敢问津了。
燕京和清华的同学们,夏天游泳,冬天溜冰,这是再平常不过的运动,可是我老是鼓不起劲来学习。青年时代没有养成运动的好习惯,此后年纪越大,胆量越小,终于变成好吃懒动的懒惰虫,和我所标榜的“少吃多动”的口号刚好相反。
1956年,我应印度政府的邀请,前往印度各地参观。那次最大的收获,就是会见印度总理尼赫鲁,参观泰姬陵、克什米尔,以及四大城市,但是,我所付出的代价可不轻。当我准备回新加坡的前三天,我从加尔各答坐火车到马德拉斯,因为火车误点,同时,火车上又没有附设餐车,饿得过头,到了马特拉斯又狼吞虎咽地吃得太多,半天饮食不慎,致造成大祸,使我得到黄疸病,使肝脏受了损害,此后各种病症接踵而来。
1957年,我又得到糖尿病。这两种病好像难兄难弟那样,一度缠身,便成为终身侣伴,至多只希望减轻,极难使它们断根。关于黄疸病,中医的朋友们教我服一种单方,即四两瘦猪肉加上四两鸡骨精,然后用清水煮成清汤来喝。每次煮时,用七碗清水煮剩了一碗,时间约需三小时。我曾喝过好几次,成绩是不好也不坏。关于糖尿病,中医的朋友们也劝我用猪内脏的“胰”(pancreas)煮汤来喝,我喝过好多次,成绩也是不好也不坏。
经过十五六年的经验,我知道我应该从控制饮食着手,这是说,绝对不吃油和糖,同时,须打阴士林针,吃一些维他命丸。可惜有时戒口的工作不够严密,稍微忽略一下,病势就会加重,须到医院疗养。过去三年间,一病再病的原因就在这儿。
每次生病之后,马上发现贫血,补救的办法莫如输血。过去三年间,先后输血多达七次。结果,转危为安,度过多次难关,把我的生命从棺材里抢回来。
然而医药的治疗,仅算是治标。最基本的办法,除了控制饮食,多事休息外,必须做柔软运动。因此,我决心今后须在太极拳这方面痛下工夫。
你是太极拳的高手,在技术上早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自你南来后,社会人士,望风景从,门生故旧,布满东南亚。最近十年来,你的根据地栘到东马,各地的太极拳学会林立,从游的人士天天增加。据我的观察,你现在不但把太极拳当做健身之道,而且以宗教家的热诚,到处苦口婆心地指导大家接受太极拳的训练。
蒙你不弃,时常关注我的健康,使我逐渐懂得爱惜身体,往健康的大道进军。老实说,当我一见到你的魁梧奇伟的体魄的时候,我真是感愧兼并。感激的是,我应该接受你的良好的指导,把身体锻炼成铜筋铁骨,一脚踢走所有病魔,恢复做人的乐趣;惭愧的是,当天和你会面时,我心里大受感动,过了几天,一切决心早已被冲淡到无影无踪了。只因自己永远处在门外汉的地位,所以病魔便乘虚而入,每一念及,老是要内疚一番。
但是,我现在是真正觉悟了。假如我要恢复健康,除了太极拳外,别无生路。更具体说一句,健康没有完全恢复,一切工作无从谈起。
蒙你的盛意,介绍你的一位高足亲自到寒斋来指导。经过短期的训练后,我的信心油然而生。现在每天清晨起身,第一课就是锻炼太极拳。接着,就到公园散步,这一点半到两小时的柔软运动和散步,将成为我每天必修的课程。我信仰它,我把它当做救命恩人。将来基础打好之后,我还要鼓起勇气来宣扬它,使大家都得到太极拳的好处。
生命是脆弱的,而且是太过短促的。在这短暂的过程中,假如遇着病魔缠身,那真是大损失,而且是苦不可言。因此,重视健康可以说是人生第一要义。
什么时候再来新加坡,幸预先通知。我希望第二次见面时,我不是以东南亚病夫的姿态和你晤谈,而是以健全的体魄,充沛的精神接受你更多的教训。
此致
大安!
子云(1972年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