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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1月6日信,不胜喜慰!

自别之后,平均每星期寄来一封信,可是新年前后,一面因为佳节来临,邮局忙得透不过气来;一面恐怕你也忙着过节,没工夫写信,弄得耽搁了一星期。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毫不足怪。

接来信,洋洋数千言,内容描写伦敦过圣诞节的情形,非常有趣。为着圣诞,你自动放假四天,到二姐的家里过节,一面张灯结彩,一面准备食物,忙得不亦乐乎。最使我高兴的,就是你居然会预备一品锅来招待客人。味道的甜酸苦辣,菜肴的半生不熟,姑置不论,不过客人吃得很满意,倒是个奇迹。

在七七抗战以前,中国的中等以上的家庭的女孩,大多数以大家闺秀的身份,坐在家里等候女佣来侍候。她们极少愿意到厨房去学习烹调,免得双手弄粗糙了。可是战争一爆发后,个个要仓皇失措地从沿海各大城市往内地跑。这个时候,衣食住行都发生问题。在那种情形下,许多小姐不得不加入买菜和烹调的行列。起初,连开水也不懂得怎样烧,煮饭炒菜更不用说了。但是,形势逼人强,在无可奈何的状态下。她们只好强迫自己学习这个,训练那个,经过长期的考验后,她们不但能够自助了,而且会照顾父母弟妹了。这种实际的经验,比较单纯地在教室里听课,定期参加小考、大考、毕业更见有意义。

记得1928年的暑假,我们一般在北京各大学读书的同乡,一起集中到农业大学去度假。在宿舍里,我们过着自力更生的生活,不必依赖任何人。有的买菜,有的煮饭,有的炒菜。我因为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干,只好负起洗碗的责任。那一两个月的极有风趣的生活,如今回忆起来,还有无穷的滋味。

1969年,我在中央医院施大手术。出院后,在家里休养,白天静极无聊,我自动学习煮饭。我请教人家,问明水和米的分量应作怎样的比例,火候应该怎样控制。经过细心研究后,第一次煮出来的饭,已经得到最大的成功。锅底没有饭渣,上边不会半生半熟。到了吃饭的时候,个个夸张我的饭煮得好。这样一来,信心油然而生。虽然家里有自动饭锅,但在时间所允许的情形下,我总要用砂锅来煮饭,以便锻炼我的技术。

其实,中国传统的读书人,对于烹调都十分考究。最显著的是盖世天才苏东坡。他亲手制造的“东坡肉”,早已脍炙人口。事实上,做菜并不难。一来材料要新鲜;二来,刀路要均匀;三来,各种作料要齐备;四来,火候要恰到好处。其中煮和焖两样比较简单,只要你懂得控制火候,大火烹,小火焖,到了适当时候拿出来,皮和肉分开,肉和骨脱落,上汤油而不腻,皮肉到嘴里即刻酥化,这种做法,一点也不麻烦。

就在三年前养病的期间,我曾翻阅几种北京菜谱。我想,将来失业的时候,我应该准备做厨子。从前楚霸王读书不成去学剑,我是读书不成去学厨。反正在这资本主义制度下,“万般皆下品,唯有技艺高”。撇开囤积居奇,巧取豪夺的商人不谈,凡是有一艺一技之长的人,他们所得的待遇,不知道比我们这般从事笔耕的朋友们好了多少倍。

几年前,我有一位担任某学院讲师的朋友很愤慨地告诉我说,他已经把家里所有藏书卖掉,同时,他加紧学习烹调术,准备改行。我听了之后,起初表示惊奇,后来觉得他的话多少有些道理。

我主张你每星期只须努力工作六天,星期日必须完全休息,把书籍抛在九霄云外。那天你须尽量放松,除了到公园散步,并且欣赏奇花异卉外,中午可在公园野餐,下午从事休息。或写信。傍晚须亲入厨房,学习烹调一两味菜肴。在可能范围内,晚饭后可约一二友人同往戏院去欣赏名角表演的戏剧,例如罗兰斯爵士所表演的莎翁的剧本,看了之后,真使人回肠荡气,增加生活的乐趣。

你知道,我不是任何宗教的教徒,但我对于各宗教的教宗和先知,都表示无限的最崇高的敬意。我曾研读过各宗教的教宗和先知所遗留下来的一些经典,其中嘉言懿行,俯拾即是。假如学道有德的人,把教宗和先知的名言采纳了几条,无怠无倦地置之实施,一生将受用不浅。

我常觉得,中国的名山古刹,在陶冶性情,扩大胸襟式方面,曾发生极大的作用。欧洲的许多著名的教堂,尤其是罗马的圣彼德大教堂,巴黎的圣母堂,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寺,密兰的歌特式的大教堂,不但代表每一个国家,而且代表世界文化的精华。除了伟大的建筑物外,那些巧夺天工的壁画,维妙维肖的雕刻,无一不能启发后人大公无私、急公好义的精神。太史公所谓“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就是这个意思。

中国的大寺庙,欧洲的大教堂,固然有这么宏伟的影响力,但我觉得最能沁人心脾的还是圣乐。须知音乐的感动力,实在妙不可言。因此,每年圣诞节的前夜,我一定抽空到新加坡圣安德烈大教堂去听圣乐。那静穆的气氛,神圣的表情已经使人发生由衷的喜悦。到了全体教友在歌咏队的领导下高唱“平安夜,圣善夜”的时候,我就好像起死回生。

你现在研究的是科学和技术,不过你应该抽空来欣赏文学、音乐、戏剧、绘画、雕刻,使生活内容更见丰富。

此问

学安!

子云(1972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