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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四十年,虽平时不通音问,但想念的情绪却与日俱增。

日前接到手教,蒙你报告近年来的生活状况,那位热情奔放,精神活泼,长于雄辩的翩翩美少年,立刻呈现于眼前。

我们都是1927年秋季才进燕大的。同级级友多是从国内各大城市及海外来的。你来自繁华热闹的上海,我出身于穷乡僻壤的福安;你穿着西装革履,我终年不离蓝布大褂;在生活上多少有些距离。因为存在决定意识,交际场合当然没有我的分儿,我只会埋头图书馆,醉心于文学和政治,主编校刊。有一度,因为言论稍微激烈,校刊被停,而我本人险遭停学或开除的处分。虽然如此,但同学们对我的爱护还是十分周到。有时经济上青黄不接,一些同学还自动地借钱给我用,那种温暖的人情味,真是使人没齿不忘。

照我当时的经济环境来说,我应该进北大或师大,不应该进燕大或清华。不料我前后所进的两间中学是英国人和美国人创办的,而这学校算是燕大或清华的学生的来源。凑巧毕业考时,我很侥幸,名列前茅,照当时燕大的惯例,各中学成绩特优的毕业生要进燕大,可以由学校当局保送。因此,我才决定进燕大。

北京教育界流行一句话“北大老,师大穷,唯有燕京清华好商量”。这是说一般女学生选择配偶的对象,多数仅注意燕京和清华;北大和师大,根本不加以考虑。可惜我行情不熟,冒冒昧昧地进了燕大,致加重我的经济负担。不过经济的负担仅是暂时的,从长远处说来,好处多着呢。

刚才说过,在学校期间,因为生活上有些距离,所以彼此不常接近,更不会衔杯酒,接殷勤;但是,同学究竟是同学,四年的时间,彼此时常见面,尤其是什么迎新大会,班际大会,以及玉泉山、颐和园等处的野餐,使大家都有认识的机会。

我常觉得,学校除了传导授业外,最大的特点是结交朋友。同学之间,单纯是兴趣的结合,不问贫富、智慧、贤不肖,彼此连名带姓地互相招呼,或者干脆叫喊“老刘”、“老齐”、“老张”、“老李”。慢说称呼是小事,其中却包含极大的意义。

你知道,天大的事业都是人为的。虽然在工作的过程中,人手越多越好,但是领导的人物,少则一两个人,至多也不过五六个人,即目前流行的术语:“集体领导”。古人说得好:“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事实上,三位以上志同道合的人,在学术或艺术上可以造成一个学派,在政治经济上可以造成一个集团,其他各位成员,仅能算是陪客,凑足数目,增加热闹的气氛,即毛遂所谓“公等碌碌,因人成事”。

左传》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只因人心不易捉摸,所以过去举办大事业的人,除了血缘和乡缘外,主要的是靠学缘。原因很简单,相处久了,优点和缺点,一目了然。只要你懂得发挥对方的优点,忘记他的缺点,那么什么事情都好办,同学的关键就在这儿。

在社会主义的国家里,一切都由党决定,其他任何关系,任何因缘,根本不算在内,但是你不要忘记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即“党龄”。那些经过两万五千里长征考验的党员,他们的可靠性,不消说会比初进党的人坚强得多。这儿可见时间的洗礼,比较任何东西都更实际。

来信提到卞万年医生,我虽然仅在茶会上见过一面,但我对他的印象极为深刻。中国银行的董事中,如卞家、贝家,因为富而好礼,家教严格,所以后代都能够发扬光大,这是值得表彰的,尤其是贝聿明,他是目前世界上最有名的建筑师之一,连新加坡这么一个岛国也得到他的帮忙,既协助政府计划一个市中心,又替几间大公司主持新建筑物。

当我和卞万年医生会面的时候,我曾送他几本拙著。蒙他的盛意,把拙著分给各位老同学传观,使大家知道我们的生活近况,感甚!感甚!还茶会里,见到他的夫人卢淑群女士,原来她是我们这一级的校花。时间虽然隔了四十多年,但她的风韵不减当年,可惜岁月的烙印,好像邮政局的图章一样,总要在花容月貌上乱戳一顿,不是使人频添白发,便是使人视觉模糊,听觉不清,雪白的贝齿换成义齿。难怪大诗人李白要长叹一声:“朝如青丝暮成雪。”

你的儿女早已成家立业,可喜可贺!更难得的是,你也尝到抱孙的滋味。老实说,抱孙比较抱儿子更有风趣。抱儿子的人,大多数是在青年和壮年时代,那时主要的工作在于谋生,从早到晚,从年头到年尾,都忙着衣食,没有多大工夫来抱儿子。此外,抱儿子是属于义务性质,责任很重,至于抱孙,情形完全两样,一面时间比较充裕,一面这单纯是享受。有工夫多抱一会儿,没工夫也可以置之不理,因为实际的责任应该落在儿子和媳妇的肩膀上。

谈到游历美国问题,过去我本来有许多机会,只因工作繁重,走不开。现在我已经退休。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假如没有什么阻碍,大约明年夏秋之间可以成行。加州的朋友很多,我一定要多逗留一些时间。行前我会通知你,希望三杯酒落肚后,畅叙四十年的经历,这倒是人间快事。

专此布复,顺祝

俪安!

子云(1972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