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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在一个宴会里,蒙你惠赠《中华文化精华或概要》的草案一份。据说,这个草案已经得到教授会通过,今年秋季决定实施。你知道我非常关怀南大的进展,所以什么好消息,你一定要让我略知一二,盛情可感!
记得1927年我们刚读大学第一年级的时候,学校当局曾开办一门必修科,叫做“现代文化”,每周请各学系的主任教授主讲一次。虽然每次的时间不过两小时,但得益却很多,尤其是生物系主任胡经甫教授,英文系主任班德莱教授,他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他们有关那一系的内容作提纲挈领的叙述,使一般初学开开眼界,知道学无涯,每一门学问都是博大精深,非穷毕生的精力来研究,恐怕不会有任何成就。
自工业革命后,二百年来的学术界大受影响。从前的读书人,对任何问题仅有笼统的模糊的概念,即陶渊明所谓“不求甚解”。但是,自分工合作的办法被介绍到学术界来以后,一个学人仅能主修一科,副修一科。到了研究院后,他只能专攻他所主修的一科一门,更进一步,他只能选择一二小题目,作专题研究,然后旁搜博引,写成专门论文,在各有关的学报上发表。事实上,许多新发明,新发现,大多数都在很有分量的学报上一显身手。到了学术界公认他的著作的价值后,这才算是有系统的书籍,成为划时代的名著。著书之难,这儿可以想见。
在治学的方法上,庄子的《养生主》和荀子的《劝学篇》可以说是先得我心。庄子主张“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这就是家喻户晓的“读书得间”的办法。荀子那篇洋洋洒洒的长文,一再主张“锲而不舍”的专一的精神,这就是现代学术界所盛行的专攻一门学问的渊源。
的确:学术发展到现在,一个人至多仅能主修一科,副修一科。到了学业告一段落后,他仍须以剥笋的精神,剥了一层,又是一层,非达到核心,誓不放手。只有这样,学人才有高度的成就。
话又说回来,分工固然重要,合作是更重要。不过要争取同行的合作,必须先有广泛的知识,不然,他就没法子取人之长,补己之短。除了关了大门,自我陶醉地称孤道寡外,势必一筹莫展。
过去三年间,我一再生病,每次生病,都是危险万分。幸亏我的医生指挥若定,他取得中央医院各部门同事的合作。在施大手术方面,他和外科主任携手,事前详加研究,而外科主任又很顺利地和经验丰富的麻醉剂主任、几位得力的助手、几位干练的护士同心协力,如身使臂,如臂使手,终于大功告成。
去年黄疸病第三度发作,又蒙医生很细心地治疗。到了我从欧洲回来,宣布退休后,医生又要我作全盘的检查。除了每天检验屎、尿、血压、血液外,还要照心脏跳动的图表,用x光照肺部。最后,又要用x光照我的消化系统,从食管,以及肝、胆、胃、肠,足足花了五六个钟头。其中有一部分照片不大清楚,所以又要照一次。医生综合各方面的专家和技术人员的报告,才下个结论:“一切正常。”那时,我好像待决的囚犯得到“无罪释放”的命令一样,什么愁云惨雾一扫精光,使我重新鼓起勇气来做人。
问题在这儿。任何学术的主脑人物,如要得到同行的合作,除了他本人要专精一门学问外,必须充分了解同行们的新发展。因为目前的科学技术进步得太快了,天天都有新东西,稍微大意一下,便成为时代落伍者。
南洋大学是海外最重要的一间华文大学。它目前正在和香港中文大学作友谊的竞赛。因此,南大决定创办的这一门“中华文化精华或概要”新功课,可以说是配合时代的需要。一来,南大在本质上以华文为中心,所以每个学生应该对中华文化有基本的认识。二来,南大现在已经成为国际性的大学,十几个国家的优秀青年,都负笈到南大来求学。他们以虔诚的教徒的热心,什么问题都要抱着“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来研究。假如一般南大学生对于中华文化茫然不知所措,或者所答非所问。这未免会贻笑方家。
你是药物学专家。到了退休后,先在香港大学任教,再到南大主持研究院工作,这种精神实在值得人钦佩。现在饮水思源,你还念念不忘地怀念四十多年前燕大所给我们的恩惠,毅然决然地要创办“中华文化精华或概要”这门功课,我除了举手赞成外,可以说是毫无异议。
须知人类最大的毛病,在于有己无人。只因大多数人都具备这种不必要的偏见,所以他们才会“明足以察秋毫,而不见舆薪”。作为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信徒,我们应该竭力扫除这种偏见。
在你的主持下,这门功课一定大受南大学生欢迎。等到办理很有成绩后,你应该更进一步,创办“印度文化”、“希腊罗马文化”、“阿拉伯文化”,使南大学生的视野日益阔大,襟怀更见磊落,这才是办学的要义。
最后,这门功课的名称,最好是采用“中华文化精华”,不过南大的十几个学系,都有“概要”这门课程,为着实事求是,不喜铺张,所以“中华文化”这种普遍性的课程,还是采用“概要”一词,更容易被各学系的主任和教授、讲师接受。
专此布达,此请
教安!
子云(1972年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