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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尽,今天继续谈下去。
在拟定“中华文化精华”这门功课的时候,我相信你在分配时间,邀请什么人来主讲这方面,一定煞费苦心。在草案没有提出之前,你还需要和几位得力的同事磋商,经过大家同意之后,才会提到教授会来讨论。现在草案总算成为定案,下一步骤就是“开步走”。办事之难,于此可见一斑。
在前信里,我曾提到这门功课办理得成绩卓著之后,你应该进一步开设“印度文化”、“希腊罗马文化”、“阿拉伯文化”等课程。不过那些课程的主讲者,当地不可多得;姑定能够找到适当的人才,听讲的人不见得十分踊跃。最好的办法,就是偶尔请外宾作不定期的演讲,不计分数,让听众有选择的自由。
“中国文化精华”这门功课,每星期三小时,全年所需的时间为七十四小时以上,你把重点放在艺术和文学方面,这两个项目,一共占了全部时间六十巴仙。你这种办法是对的。因为中国的艺术和文学,源远流长。漫说大题目的资料是浩如渊海,光是一个子目,就够把一个人毕生的精力和时间消磨净尽。至于其他课程,并不是不大重要,但在比重上,还须让艺术和文学占一点优势。
我很羡慕美国的几间第一流大学,因为基金雄厚,每年所得到的利息很可观。加以学费高昂,其他捐款或奖学金又源源而来,所以它们除了不断充实图书、仪器,以及其他设备外,还是绰有余裕地经常邀请国际知名之士,作一次两小时的专题演讲。学校当局既要负责演讲者的交通费和膳宿费,又要赠送一笔酬劳费,这种排场倒和最高学府的不惜工本的宗旨相吻合。
南大的历史不过十七年,从初期的风雨飘摇的状态,达到目前一切上了轨道的现象,已经不大容易。我诚恳地希望国内的富商巨贾能够以教育前途为重,慷慨解囊,资助南大以巨额基金。像一代文武兼全的丘吉尔所说:“给我以工具,让我完成这工作。”
像有钱的人可以经常吃到大鱼大荤一样,没有钱的人也可以从物美价廉的黄豆大麦里得到丰富的滋养料。南大限于经费,没法子经常聘请国际知名之士到南大来讲学,但是,一年一度的毕业考试,南大可酌量邀请他们来作校外考试官,名额的多少,看经济的情形来决定。例如去年南大邀请杨振宁教授作校外考试官,这不但提高南大的声誉,而且使新加坡这个岛国增光不浅。
学术是没有国界的,而出类拔萃的人才,不是属于一个国家,而是全世界的瑰宝。我们崇尚学术文化,我们更钦佩顶儿尖儿的人物。目前世界各国都有诺贝尔奖金得奖人,其中有关物理学、化学、文学等方面的名士,他们多数是养尊处优,不大计较报酬。假如南大当局经常留心外国学术文化界的动态,注意他们的行踪,趁着他们到东方来观光的时候,很诚恳地恭送他们一份请柬,邀请他们顺道到南大来观光。这样一来,南大所费甚少,收获甚大,这事情值得南大当局特别慎重考虑。
目前交通这么便利,万里行程,朝发夕至,那些国际知名之士,他们静极思动,很愿意到东方来换换空气。因为他们所需要的是知音,所愿意提携的是有志气、有基础的优秀青年。例如中国科学技术史大师,剑桥大学名教授李约瑟,他曾受马来亚大学的邀请,到这儿来主持校外考试。他以慧眼识英雄的姿态,选择何丙郁教授做他的门生。在李约瑟的鼓励下,何丙郁很快就登堂入室,而李约瑟的大著也得到何丙郁的协助,先后辉映,相得益彰。
的确,“莫为之前,虽美而不扬;莫为主后,虽善而不彰。”学术文化固然注重创造,但是下一代的青年的承先启后,继往开来,这工作绝对不可以忽略。
我每次和青年晤谈的时候,我总要想尽办法,坚定他们的志气,加强他们的信心。的确,志不立,好像没有舵子的独木舟,在白浪滔天的渺茫的海洋上漂泊一样,迟早会惨遭没顶的危险。同样的,信心如不加强,一遇任何挫折,马上吃不消,从此转业改行,弄得前功尽废。根据这结论,坚定志气,加强信心,可以说是每个敏而好学的青年当务之急。
像工商业家应该时常到外国去观光一样,好学深思的青年也应该时常和国际知名之士接触。诗仙李白自负“下笔万言,倚马可待”,但怀才不遇,也是一筹莫展。因此,他只好写信给当时很有名望的人,说:“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为什么呢?因为“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
关于结交名士这问题,苏辙说得更透彻。他说: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焉者矣。
关于国际知名之士,我们先读他们的著作,再研究他们的生平,最后,应该瞻仰他们的丰采。以后如有机会亲炙,向他们执弟子礼固佳,不然,青年的心目中已经有模范的人物,作终身努力的目标。假如自己准备充分,而机会又很成熟,说不定有超越前贤的一天。
此请
教安!
子云(1972年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