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热,一分光;万分热,万分光。假如大家都忘我,凡事以服务人群社会为前提,那么太平盛世,人间乐园,很快就可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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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年前初到伦敦时,蒙你们贤伉俪热诚招呼。去秋重游伦敦,又蒙你们一再设宴恳待,隆情厚谊,虽古人无以过此。
当我在电话中听到“伯棠,你来了!”的温柔的声音,我不禁由衷地得到最大的慰藉。的确,除了故乡福安县和第二故乡北京外,在地球每个角落里,能够运用“伯棠”这个乳名来叫唤我的,真是屈指可数。在新马一带,比较相熟的朋友们,才叫我“老连”或“士升”,大多数都很客气地称我为“连先生”。自16年前,胡载坤夫人教她的孙女爱兰很尊敬地叫我一声“连公公”之后,我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的辈数已经升格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当下一代人才辈出的当儿,自己稍微不小心,很快就成为落伍者。
记得在燕大的时期,你我和耀琼三人时常坐在课堂的前排和二排。当教授还没有上堂的时候,大家老是趁机会大发议论,上下古今,无所不谈。
有一次,我引用孟子的名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当时我认为这两句话已经尽美至善,谁料你马上提出纠正,说:“达则兼善天下,穷也要兼善天下。”当我听你这番议论,我深刻地觉得,你究竟是棋高一着,比较我所服膺的孟子还高明。因为孟子的言论导源于孔子。孔子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说来说去,一切都以个人为出发点,而你的见解是根本忘我,一切都以大众的利益为依归。一分热,一分光;万分热,万分光。假如大家都忘我,凡事以服务人群社会为前提,那么太平盛世,人间乐园,很快就可以实现。
在产业没有发达的时代,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即“学而优则仕”。一个人得到一官半职,不但能够荣宗耀祖,而且可以使亲戚朋友分享一些光彩。但是,有些人太过自私,除了拼命找门路来扬名声、显父母外,还想侮辱人家的父母,藉以提高自己的地位。
例如福建有许多地方都是聚族而居,有时甲姓和乙姓发生冲突,那么这两个乡村的壮丁便实行械斗,真刀真枪,一决雌雄。其实,福建的大部分姓氏,是从北方迁移过来的。以我们连氏为例,我们是从山西来的,从宋理宗(1234年)到我们这一代才第二十四世,比起孔子后裔的第七十二世,刚好差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因此,我敢说,福建的大部分姓氏,八百年前还不是同气连枝,导源于北方某一角落?
当四百多年前,莎翁撰述《罗米欧与朱丽叶》那部著名的剧本的时候,他的故事就以蒙达鸠和卡布拉两个家族为中心。这两个家族无端种下深仇巨恨,大人打大人,仆人打仆人,非打个你死我活,誓不甘休。谁料上一代的大冤家,到了下一代却成为非常甜蜜的亲家。这儿可见家族之间的爱与恨完全是人为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切深仇巨恨,大可一笔勾销。
同样的,种族的区别,也是毫无意义。由于天时、地利,以及其他一切环境的关系,人类才呈现各种不同的肤色。加以从前交通不便,彼此没有通婚的机会,所以某一地区的人民,永远保持某一种肤色。不料包藏祸心的政客,却利用肤色的差异,作为攻击异族的理论根据,这真是违心背理的事情。
目前美国的黑人问题、南非的种族问题、澳洲的白澳政策,这都是违背时代的思潮,不足为训。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由于国际舆论的制裁,美国、南非、澳洲的种族问题,将得到合理的解决。
现在再谈宗教。我觉得一切宗教的目标,在于劝善惩恶,给好人祝福,给坏人责罚。这种精神上的陶冶,比较严刑峻法更容易收效。可惜许多信仰宗教的人,不知道尊崇这意旨,一味颂扬自己所崇拜的宗教,排斥他人所信仰的宗教,甚至在同一宗教里,又分裂为许多派别,彼此互相攻击,争论不休。难怪我有一位朋友很幽默地提出一个办法,最好请各种宗教的领袖,或者同一教会里的许多大人物都到坟场上去开会,以便提高他们的警惕性。因为死神是最平等的,无论贵与贱,贫和富,帝王与奴隶,圣贤和文盲;死神都一视同仁,绝对不肯放松或偏袒。
我常觉得,孟子是个第一流的雄辩家,他的文章气魄雄厚,议论风生,但他绝对不是优秀的宗教家或哲学家。你瞧,他曾经这么说:“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这完全是宣传家、冷战专家的口吻,和救世救民的宗教家的思想刚好两样。因为信仰别的宗教或学说的人,大可套他的语气,说:“凡能拒孔孟者,皆圣人之徒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相信孟子无论怎么雄辩,恐怕也找不出较好的答案。
三年前,我在医院施大手术的时候,我的信仰基督教的朋友,替我祈祷;崇尚佛教的朋友,为我念经;膜拜祖先的朋友,给我许愿。他们的盛意,使我感激不尽。
坦白说一句,各种宗教以及同一教会里的许多派别,好像调和莱肴的五味一样,各人不必尽同。有的人爱吃辣,有的吃甜;有的爱浓厚,有的清淡。最适当的办法,就是百味俱全,各取所需罢了。
据说,年来你学佛很有心得,不胜羡慕!大家的年纪已经长大,在悠闲的生活中,多多研究各种宗教的经典,并且选择一些信条来考验自己,鞭策自己,这倒是延年益寿的办法。
容当续谈,此请
俪安!
子云(1972年1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