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在学校里读书,自发和强制的效果截然不同。自发是积极的,乐观的。强制是消极的,悲观的。自发是乐不可支,强制是苦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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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在报上读到大作《学校音乐教育新制度》,不胜喜慰!当时我即剪寄一份给阿萧,让她也能够欣赏大作的意义。

无论学道或学艺,治学或治事,重点全在于“自发”,而非强制。孔子说得好:“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现在我们口头语所用的“发奋”一辞,就是根据孔子的言论。

的确,发奋的精神实在可贵。虽然发奋的动机,人人不同,有的是少有大志,抱负不凡;有的遭遇失败,受了刺激;有的目击国事全非,非发奋图强,绝对没法子雪耻。中外的圣贤,是属于第一类;苏秦是属于第二类;越王勾践以及各国革命家是属于第三类。他们的动机不同,所采取的手段也各异,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这是说,他们所献身的事业是出于自发性,而非受威迫、利诱、或者任何外力的指使。

同样在学校里读书,自发和强制的效果截然不同。自发是积极的,乐观的。强制是消极的,悲观的。自发是乐不可支,强制是苦不可言。

记得五十多年前的小学里流行着一首打油诗:“文章做不来,爹妈迫我来。不敢拿白卷,只画一头狮。”在目前许多学生为着应付会考,争取文凭的时代,他们求学的目标,多半受外力的强制,对于真正的学问,基本的知识,漠不关心。因此,一旦文凭到手,即刻和书籍绝缘,这情形到处都是。

除了自发性外,学习音乐最重要的是环境。在良好的环境下,日夜耳濡目染,许多事情大可不学而知,不教而能。因为潜移默化的工夫,主要是靠时间的洗礼。时间久了,自然会达到目的。

从前在故乡时,我的三叔祖喜欢高声朗诵古文和旧诗,我无形中接受他的遗产,到如今,还是喜欢高声朗诵,密咏沉吟。当我执笔为文之前,我总要在庭院里徘徊构思,到了我要开口哼出几个比较得意的句子的时候,文思便源源而来。此外,我有一位堂叔爱好音乐,他擅长月琴。每当月白风清的良宵,他总要邀请几位音乐界的朋友到家里来演奏,月琴、二胡、三弦、琵琶、筝、笙、箫、笛等乐器,一应俱全。我因为时常听到他们演奏,所以那些歌曲我固然耳熟能详,而且各种乐器所发出的声音我即刻可以辨别。可惜我生不逢时,假如我生长于维也纳,纵使不能成为大音乐家,至少也会玩得一两手好乐器。

你知道,哑巴多数是聋子,因为他根本听不清别人说话的声音,所以他就不能说话。相反的,爱好音乐的人,多数拥有音乐的耳朵,无论音色的美丑,音量的高低,他都能够马上分辨得一清二楚。

记得有一天,p问我说,在我的知交中,哪一位的英文说得最正确而流利。我不假思索地提出s太太。s太太出身望族,自幼读英文,到了中学毕业后,即留学澳洲、美国、英国,而她的终身侣伴又是英国人。标准的英文听惯了,讲惯了,英文已成为她的母语了。

刚才提到乐器,这更是问题的核心。假如一个学童天性爱好音乐,而且孕育于优越的音乐环境中,可是他始终没有机会玩乐器,结果,他仍是一个门外汉,绝对不能登堂入室。

当我在小学时代,整个福安县仅有几架小型的风琴,连钢琴也见不到。等到我进教会中学后,除了教堂和学校都有钢琴外,那些外国牧师、医生的家庭,多数都有钢琴。当时我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勇气问一问钢琴的代价?

你所提出的办法非常实际。除了电子风琴和许多大型的乐器应由学校当局或文化机构来充实外,每个小学生可以购买一两种物美价廉的乐器,如口琴、短笛等。诚如你所说:“由于每个人都能够轻易地掌握多种乐器的玩法,便能发生浓厚的兴趣,使教学从强制发展到自愿,其效果当然是超凡的。”

须知价值几千万几万万元的大工厂的新制造品,导源于实验室的试验管。百亩的良田,得力处在于一小块沃土肥田来播种。小型的轻便的乐器玩惯了,以后如有机会学习电子风琴或者其他大型的乐器,学者当然更有把握。

你说,音乐学校一开始就教五线谱,一开始就教合奏,然后进入半交响形式。这不消说是新的办法。

从前的人,避实就虚,——开始就教简谱,这是个大障碍。因为无论学习什么东西,必须取法乎上。假如底子打坏了,以后要改正,将事倍功半。此外,合奏不但会提高警惕性,而且会养成合作的精神。因为音乐本来富有陶情养性,与人同乐的旨趣,自幼就开始合奏,将来所收的效果,真是妙不可言。

报载,野马哈音乐学校将招收七百名学生,学生来自各种语文源流,这的确是音乐界的福音。须知“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学习音乐的幼童、少年、青年的人数激增了,以后各种人才将层出不穷,这事情我们可以预卜。

y先生是个有抱负、有才干的青年。远在十几年前,我对他已经有深刻的认识。现在他的事业进展得很迅速,而且一切以国家社会的利益为重,个人的权位利禄倒放在无关重要的地位,这在视财如命的铜臭社会里,实在难能可贵。

此问

近安!

子云(1972年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