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言而无文,行而不远。”文字这一关没有打通,那前途的荆棘才多着呢。我曾说:略输文采,稍欠风骚的人,“读书如雾里看花,写作如隔靴搔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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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在c先生的宴会里,既有美酒香茗,又有山珍海错,大家促膝畅谈,得倾积愫,不胜喜慰!
我提出一个问题,十几年前,新加坡英校九号位学生的英文程度,比较目前十一号位,即大学先修班的英文程度还高明。同样的,华校高中三年级学生的中文程度,也比较目前高级文凭,即大学先修班的中文程度还优越。你听了之后,即刻表示由衷的赞成,并且给我补充了许多材料。须知世间最难得的是知音,我的肤浅的见解,居然得到博学多能如吾兄的支持,这无形中使我加强知人论世的信心。
我知道,你的话并不是随便附和的,而是有事实作根据。十几年来,你兼任医学院的讲师,每年须评阅许多试卷。据你的观察,从前的学生,能够畅所欲言地发表长篇大论,写出来的东西十分成熟。现在的学生,在会话上固然不成问题,可是在写作中即刻显出手法不大高明。他们多数仅能写出简单的句子,有时没有“主词”,有时没有“动词”。简单说一句,英文名著读得太少,文法修辞毫不讲究,这显然是个恶劣的现象。
你曾参加过留学生考试的遴选工作。那些学生大多数都是优秀的。你曾问他们说,课外最爱看哪几位英文作家的作品。他们答道:“狄更斯的《双城记》。”你又问他们说,《双城记》的内容讲的是什么。他们答道:“忘记了。”
你又问他们说,课外最爱看哪几位中文作家的作品。他们异口同声地答道:“鲁迅的《阿Q正传》。”等你追问《阿q正传》的内容,他们又瞠目结舌地答道:“忘记了。”
这事情不能不使你发生疑问。那些参加留学生考试的青年,年龄在二十岁以下,而且所读的都是世界名著。谁料他们竟健忘到这地步,看完名著之后,连一点影子也没有。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我认为,目前学校的功课太过繁重,而又太复杂。在分量上,这绝对不是一般青年所能充分吸收和同化。因此,书本是书本,读者是读者,而书本和读者之间,根本没有联系。此外,他们读书的目标,主要的在于应付考试,十门八门功课的准备工作,早已把他们弄到头昏眼花,所以见书如见虎。至于课外读物,那完全是虚应故事,心理上毫无准备,绝对不想多费一些时间和精力,作深一步的探讨,难怪世界名著也是随看随忘。
英国大哲学家培根所著的《论读书》,可以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他很坦白地告诉我们说,有的书须略读,有的书须精读,有的书不妨速读,有的书必须字斟句酌,慢慢消化。这完全看选择的功夫。
宋朝的大儒朱熹,他最考究读书的方法。他提出八个大字:“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这八个大字,在目前科学技术非常发达的时代,更能够应用。从幼稚园、小学、中学起,到大学、研究院止,凡是学校所用的课本,都应该采取“循序渐进”的方法:“未得乎前,不敢志其后;未通乎此,不敢志乎彼。”一步紧接一步,每门功课都互相衔接,绝对不至躐等。这样一来,根柢巩固异常,绝对不会有“半路出家”,东抓一把,西摸一撮的毛病。
至于哲学和文学名著,必须运用“熟读精思”的方法。只要一本名著,一个作家,一个问题研究得十分透彻,那么他自然而然会造成自己的尺度,然后运用这尺度来衡量古今中外的作品和作家,而他的意见,不管是对的或错的,总算是自己的真知灼见,绝不拾人牙慧。这就是古人所谓“读书得间”,这就是我们最尊重的个人的识见或见解。
自汉朝把思想定于一尊之后,儒家的书籍大行其道。那些书籍算是标准的课本,任何青年必须朝夕朗诵,细心揣摩。至于课外读物,唐宋以前的学人得力于《庄子》和《文选》,然后进一步研究自己所爱好的专集。到了明清,一般士子都喜欢《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以及几部著名的小说和几部出色的戏剧。因为他们一生所拳拳服膺的是旧诗和古文,所以文字这一关,大多数学人都不成问题。到了行有余力的时候,他们才注意到农田、水利、医药、工程、天文、地理、政治、军事、经济。那时没有专门学院或大学,让学人专心研究这些问题。他们仅靠自己坚强的意志,百折不挠的魄力,来打破一切难关。至于他们的成绩,一般中国人还是蒙在鼓里,直到剑桥大学李约瑟教授倾全力来研究《中国科学史》,加上他的几位得力助手的继续钻研之后,中国在科学上的大成就,才被举世学人击节赞赏。
真是“言而无文,行而不远”。文字这一关没有打通,那前途的荆棘才多着呢。我曾说:略输文采,稍欠风骚的人,“读书如雾里看花,写作如隔靴搔痒”。连自己也不想多看一遍,更不用说素昧平生的读者了。
就李约瑟教授而论,除他的母语外,他畅晓十国文字。若论最困难的中文,他也能够自由阅览中国的旧书,说得一口普通话,运用中文记载一些东西。根据李约瑟教授的大成就,我倒希望新马的青年,无论研究自然科学或社会科学,应该趁年轻的时候,把语文的基础打得十分巩固,免得将来连一张便条也写不通。
专此顺请
著安!
子云(1972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