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一个人的成就和风格,这和家庭背景、教育背景、社会背景有密切的关系。

xx:

大年初一,蒙贤伉俪到寒斋来贺年,感甚!感甚!

自去秋退休后,我就实行陶渊明的教训:“息交绝游。”除了二三知己有时在一起喝茶或小食外,大规模的宴会,须按照医生的指导,尽量避免。忍得一时口腹的快感,避免长期疾病的痛苦,这将成为我今后生活的南针。我相信一般朋友们都能够原谅我的。

因为自己退休,也可以说是投闲置散,或江湖散人,所以我对于社会绝对没有半点奢望。那些还认得故交的缘分,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来慰问和鼓励我的亲友,我固然表示万分欢迎;那些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的熟人,我也一点不计较。古人所谓“往者不追,来者不拒”,可说是先得我心。

真是意想不到,我以为今年一定没有半个人来贺年,但是事实上,朋友们并没有把我忘记。初一来了几十人,初二也是络绎不绝,直到初三才告一段落,因为大家都要开始工作。在这铜臭十分浓厚的社会里,居然有人没有轻视我这么一个江湖散人的地位,实在难得。

闲居多暇,让我慢慢抽出一点时间来阅读各报的新年特刊,读完之后,发现佳作如林。你那篇《论周氏兄弟的杂事诗》,出言信而有征,态度也很公允,堪称文情并茂的作品。

谈到一个人的成就和风格,这和家庭背景、教育背景、社会背景有密切的关系。

鲁迅周树人)和周作人都出身于贫寒的中落的家庭。只因家里贫寒,所以年轻时代时常和当店、药材店发生关系。一面要到当店去典当,换些寥寥可数的零钱;一面又要到药材店去买些药品。那些吃人不见血的高利贷者的嘴脸是可憎的,但在无可奈何的形势下,只好低首下心地向他们乞怜。不过鲁迅从当店里所换回的有限的金钱,并不是拿来乱花,而是拿来购买苦药,这种心理上所受的打击,谁也不易忍受。

在故乡时代,这两位兄弟把中文的基础打得相当巩固,可是到了留学阶段,他们却选错了国家。他们没有到美国,仅到了日本。虽然留日的费用比较留美便宜得多,但是,由于日本以侵略者的姿态,从甲午战争起,一路来强迫中国签订城下之盟,这无形中使留日学生的社会地位大受影响。

鲁迅兄弟由日本回来后,仅在故乡绍兴做中学教员或监督,后来蒙蔡元培的提携,在北京兼任一些功课,而鲁迅还当过教育部的科长或签事。他们在日本最大的收获,除了爱读国际名著外,就是到章太炎门下听课。他们的一般同学后来都成为北京大学的台柱,而北大中国文学系可以说是由他们的同学们包办。

从五四运动前后起,这两位兄弟开始显露头角。他们的地盘是《新青年》。周树人开始用“鲁迅”的笔名发表他的短篇小说《狂人日记》。这些小说后来印成两集,即《呐喊》和《彷徨》;而周作人把他的教文也辑成一集《自己的园地》,虽然早在1909年,这两位兄弟曾合译一册《域外小说集》。

1930年,鲁迅迁居上海,周作人仍逗留于北京。社会环境的大变动,迫得这两位兄弟的思想和行动各走极端。周作人的太太是日本婆,儿子的媳妇也是日本婆。一家的成员,日本的势力占了压倒的大多数。那时他的收入颇丰,所以他只好退隐于苦茶庵,写些晦涩而又毫无斗志的散文。诚如你所说:“他本人也曾鼓吹过‘为人生而艺术’;可是,实际上,他的作品却越来越脱离人生,越来越脱离社会了。”

鲁迅比周作人大了5岁。当鲁迅于五十岁那年定居于上海起,直到五十六岁去世那年止,他的思想和行动越来越积极。1930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他算是主要发起人之一。1933年,他加入“中国民权同盟”,并且担任执行委员。就在这期间,他屡遭严重的压迫,被封为“堕落文人”,而他却毫不在乎地以“隋洛文”为笔名,写了许多像匕首一样的杂文;编辑《萌芽月刊》;编译苏联作家短篇小说集二册《竖琴》和《一天的工作》;翻译《死魂灵》;但同时也印行《木刻笺谱》,《十竹斋笺谱》。从他的积极的思想和行动中,他仍念念不忘年轻时代爱好艺术的心情。这儿我可以承认“不是人类的意识,决定社会的存在;倒是社会的存在,决定人类的意识”为至理名言。

假如从1926年起,鲁迅没有到厦门大学、中山大学任教,后来又没有定居上海,加人左翼作家联盟,致遭严重的压迫,弄得时常离寓暂避,我想他在文学上的表现,恐怕不会和周作人分道扬镳,至少也不会距离太远。

但是,截至《域外小说集》兄弟合作出书时候止,他们俩的确是相亲相爱的,尤其是1900年鲁迅在南京矿路学堂读书所作《别诸弟》三首,第二年周作人步原韵,也写了三首,其中“孔怀兄弟,同气连枝”的情谊,跃然于纸上。

现在把他们兄弟的唱和诗各录一首于后,藉作证明。

谋生无奈日奔驰,有弟偏教各别离。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

一片征帆逐雁驰,江干烟树已离离。苍茫独立增惆怅,却忆联床话雨时。

写得手酸了。改天当约你长谈。

此请

著安!

子云(1972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