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来新马一带的工商业虽蓬蓬勃勃,但出版业却走下坡路,一般作家不写书,出版家不出版书,青年读者不买书,这些死结,造成出版界真空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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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四月一日信,知道健康胜常,不胜喜慰!近来我偶尔见到旧友,头一句话就问到“你好吗?”的确,健康是人生最大的乐趣,是我们为人民服务的最重要本钱,其他条件都是次要的东西。

来信说:

近来我尤其想到东方来过些年日,因我觉得西方一切都在走下坡路,尤其年青一代消沉于自我享受(尤以性生活为甚)的自私生活,这对于西方文明及文化都是一个大打击。英美的青年,不以懒散自私为耻。英国近年来失业者已超过百万,年青人都拿国家津贴养活下来,他们大多数并不急急做工,只是懒散游荡,甚至吸毒,不以为耻!

孔子标榜“知、仁、勇”三个条件为做人的宗旨。关于“勇”字,他特地提出“知耻近乎勇。”这儿可见,人如无耻,比较禽兽还不如,至多仅能算是“能言的禽兽”。

战后的英国,工党执政。工党标榜温和的缓进的社会主义,介于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原则上,它厌恶资本主义;实施上,它要慢慢改良。它的领导阶层为韦柏夫妇、萧伯纳等人,都是英国最负盛名的作家学者。一九二九年麦唐纳组阁,那时正值世界经济恐慌,所以碌碌无所表现。大战结束后,艾德礼上台,他能说又能行,积极实施失业保险、疾病保险、免费教育等新猷。这本来是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的过渡时代最好的办法。谁料人心不足,应有的权利,尽量享受;应尽的义务,却掉头不顾。这样一来,罢工事件,层出不穷:邮政罢工、铁路罢工、码头罢工、清道夫罢工、煤矿罢工……每次罢工,国内外的定单不能按期交货。结果,商场萧条了,货币一再贬值了,经济动摇了,失业人数增加了。到头来,两败俱伤。须知穷惊九眷六亲。无论英帝国也罢,英联邦也罢,到了手头拮据的时候,谁还会俯首贴耳地听从它的指挥?

在我到社会服务的四十多年间,我每次和一位新交谈天,我并不注意他们的祖先,我却十分重视他们的子女。我要知道他们的子女的教育程度的高低,意志的强弱,办事是否负责,待人是否宽大。因为祖先的富贵,仅是给人以暂时的便利,并不能够持久。甚至祖先非常寒微,但英雄不怕出身低,贫穷并不能妨碍他们进取的机会。

目前的英国青年,好像破落户的家庭所产生的青年一样,他们只记得祖先多么荣华富贵,怎样一掷千金,也毫不吝啬,至于他们自己呢?他们只懂得享受,无厌无尽的享受。一提到认真工作,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在这种无聊而又无赖的心情下,懒散游荡,变成根深蒂固的恶习惯。整天埋怨这个,妒忌那个,而他们自己置身度外,什么责任也不想负。

你出身望族,五十年来,严守文学和艺术的岗位,手不释卷,笔不停挥。自你离开南洋大学的教授职位后,你曾到加拿大讲学一年,至于牛津大学、英国博物院、英国广播电台有关中国文化艺术的演讲或展览会,这些事情你老是见义勇为,绝不推辞。

你尽心、尽意、尽力地要促进中外文化艺术的交流,可是一般青年却消沉到极点,丝毫没有斗志,这难怪你十分失望。在失望之余,你自然而然地会动起归去来兮的念头。

你想回到香港或新加坡来小住,同时把你多年来所累积的中国汉代的石拓画,搬到新加坡来展览,这是很有意义的工作,我希望这事情能够提早实现。

最近两年来,南洋大学在李氏基金以及其他慈善家、收藏家的赞助下,已经创办了一间“文物馆”,虽然里边所收藏的大多数是近代人的作品,但慰情胜无,这总算是个良好的开端。

最近五年来,新加坡的物质生活有长足的进步。高楼大厦林立,工厂、造船厂、旅店、购物中心,一间又一间摆列在眼前。三个月没有出门,差不多连路途也认识不清楚,而街道的干净,植物园、鸟类公园、蓄水池的美化,使各国到新加坡来游玩的旅客,赞不绝口。

但是,物质生活的进步,最需要文化艺术来配合,不然,这是美中不足。

十年前,你在南洋大学播的种,现在已经到了收获的阶段。你在新马一带的学生,一提到你的大名,眼睛简直会发亮,脸部也发出光彩,这是从事舌耕笔耕的人最大的收获,比较任何政府所颁给的勋章有意义得多。

日前我接到电话,那位先生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说道:“你是连先生吗?我是凌叔华教授的学生,我想来拜访你,不知道连先生得空吗?”我马上欢迎他来谈谈。时间到了,来了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是个建筑家,女的是个诗人,原名吴秀珍笔名石君,南大第四届毕业生,他们对你景仰备至,看了使人真羡慕。石君把你给她的信给我看,我也把最近你给我的信给他们看,通过文字的介绍,一下子就成为朋友。

石君最近出版了一部诗集《绿苔》。年来新马一带的工商业虽蓬蓬勃勃,但出版业却走下坡路,一般作家不写书,出版家不出版书,青年读者不买书,这些死结,造成出版界真空的现象。因此,石君所著的《绿苔》,需要自费出版。幸亏她的朋友和学生很拥护她,两千本诗集终于售罄,这是个好消息。饮水思源,她无时不想念着你。这是值得夸耀的。

此复,顺请

著安!

子云(1972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