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文学,它永远离不开内容和形式,而得力处全在于一个“诚”字。至于篇幅的厚薄,文章的长短,和文学的价值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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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后接到大著《春风庐联话》和手书,不胜感激!
退休后半年,到报馆仅三次。亲友寄来的信件,全部由旧同事代为转达。以后来信,请迳寄寒斋为盼!
大著早已拜读。统观全书,我觉得最上选的还是左宗棠的集句:“日暮乡关何处是,古来征战几人还。”一片由衷的哀悼,跃然纸上,而对仗的工整,用字的恰当,正是天造地设,堪称对联的模范。
原来“修辞存乎诚”。不诚,一切都流于虚伪。因为文字的变化多端,旧文学的体裁,离不了诗、词、歌、赋、对联;新文学的体裁,离不了理论、散文、小说、诗歌、戏剧。但是,形式可学,内容不可学。许多新旧文人,他们大多数懂得咬文嚼字,耍笔杆,只因他们的生活没有内容,更缺乏满腔的热忱,结果,堂皇的写作,成为“爬格子的生涯”。写完之后连自己也不愿意多看一遍。请问,像这种文字,是否有存在的价值?
记得有一次和友人重哑——即目前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的蒋彝先生闲谈。他认为汗牛充栋的中国古籍,需要去芜存菁的编选工夫,不然,仅有极少数的专家学者可以利用,其余广大的读者都没有接近的机会。我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不过这种工作十分困难,因为编选的人才非常难得。除了博学多能外,最重要的编选的人必须没有偏见,而又富有客观的精神。否则,治丝愈紊,胡来一场,不如让所有的作品原封不动,等到有良心、肯负责的人,以严正的审判官或批评家的态度,慢而稳地编选一部又一部,这才能够满足读者的要求。
像白居易、王安石、苏东坡不但是才气洋溢的文学家,而是道地的事业家那样,左宗棠也不仅是能够舞文弄墨的文人,而是有守有为的干才。白居易和苏东坡在杭州西湖建筑白堤和苏堤,把西湖美化了。王安石实行变法,对于政治制度有全盘的改革。至于左宗棠,当他被贬谪到新疆的时候,他的伟大的功绩是:“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这比较唐代诗人王之涣束手无策的态度,高唱“春风不度玉门关”,不知道强胜多少倍。
左宗棠并不是时常写作的人。他所写的对联并不多。记得童年时代,我最爱看曾文正公家书。我知道曾国藩和左宗棠二人之间,时常有意见不和的事情,这在势均力敌的同僚之间,势所难免。等到国藩死后,宗棠却以大公无私的精神,写一副对联追悼国藩。他说:
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这副对联完全是至诚的流露,这绝对不是咬文嚼字、无病呻吟的人所能写得出来。
谈到文学,它永远离不开内容和形式,而得力处全在于一个“诚”字。至于篇幅的厚薄,文章的长短,和文学的价值毫无关系。
太子丹送荆轲那首短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寥寥十五字,把凄风苦雨的环境,侠骨丹心的壮士的慷慨赴义,知心的生离死别的情绪,完全烘托出来,这是多么悲壮有力!
太史公呕尽毕生的心血,写了一部《史记》,这在印刷术和出版业还没有发达的时代,简直难若登天。太史公抱着匡时济世的宏愿,可是现实环境,迫他过着残废人的生活,这当然会使他气愤填胸。他一面通过文字的技巧,尽量冷嘲热讽统治阶级,一面发挥正确的主张,纵情歌颂游侠、货殖的人才。无论长文如《项羽本纪》,短文如《孔子世家赞》(仅93字)他都能够维持他的一贯主张,以及夹叙夹议的独特作风。难怪同时代的学者文豪,如刘向、扬雄,早就异口同声地称赞他“有良史之才”。
诗圣杜甫以写诗为他的天职,所以他一路来记住“诗是吾家事”。除了三别、三吏、《羌村》、《丽人行》外,光是那首《登高》,无论气魄和神韵,堪称律诗的极品。
盖世天才苏东坡,无论游记、散文、诗、词,都有极高深的造诣,而他的书法更是宋代四大名家苏、黄、米、蔡的首席代表。我曾说,假如苏东坡没有其他作品,光是他的《赤壁赋》、《超然台记》、《水调歌头》、《念奴娇》,已经够使他不朽了。前两篇文章,融汇贯通儒、释、道三家的高深的哲理,后两阕词,充分发挥他旷达的人生观。只要中文存在的一天,他永远是读者的良师益友,博得大众的敬爱。
南宋的陆游,是个最多产的诗人。论数量,差不多没有一个诗人能够赶得上他。然而陆放翁最被人传诵的不外两首诗:即《示儿》和《剑门道中遇微雨》。前者流露他的爱国的热诚,后者表现诗人的气质,一看就使读者起了共鸣,永远不会忘记。
读者也许要问,做文、写诗、填词既然这么困难,写了一生也找不到几篇代表作,那么,如意的算盘,就是平时尽量搁笔不写,等到灵感来临,这才振笔直书,岂不是很省时省事?
这又不然。文豪诗翁必须继续不断地阅读和锻炼,平时做好准备的工作,等到兴会来时,他才能够以“群山万壑赴荆门”的姿态,浩浩荡荡地奔赴前程。文成之后,再加琢磨推敲,使它达到尽美至善的目标。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难怪古人要说了一声:“文章本天成,妙手自得之。”
专此敬请
著安!
子云(1972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