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记性毕竟有限,除了最精彩的名句被人记诵流传外,其余的诗和诗人早被人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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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犹未尽,今天继续谈下去。

唐朝以诗取士,所有读书人必须精研诗律,这才有飞黄腾达的希望。《全唐诗》共九百卷,选了四万八千九百多首诗,二千三百多家名诗人,那些没有被录取的诗和诗人,不知道有多少。唐朝有二百八十七年天下,在那么悠久的时间里,帝王倡导于前,读书人实行于后,所以《全唐诗》所选的诗和诗人的数目并不算太多。

但是,人类的记性毕竟有限,除了最精彩的名句被人记诵流传外,其余的诗和诗人早被人忘记了。

就坊间的选本而论,《唐诗三百首》是被广大读者所欢迎的一种。这种选本,实际上仅有三百十七首,其中杜甫李白白居易杜牧李商隐王建王维元稹孟浩然等人约占半数,其余的几十名大诗人合占半数。因为写多写少,写长写短,诗人有绝对的自由,至于选不选、爱读不爱读,选家和读者更有绝对的自由,尤其是铁面无私的时间,它的继续不断的淘汰将使已故的作者哑口难言,没法子分辨。

我曾劝导青年多学习写作,但我并不鼓励他们求名心切,急急要发表。当作品完成后,最好恭请已经成名的师友加以校正和批评,经过一度善意的校正和批评后,他们的信心增加了,路线也正确了。过了相当时间,他们将由幼稚变为成熟了。这是一切作家必经之路,谁也没法子投机取巧。

你从事写作生涯,垂四十年,经验至为丰富。我希望你抽出一些时间,把你的经验写出来,嘉惠士林,功德无量。

来信说,《大华》停刊,不胜怅惘!俗语说:“文如其人。”这儿我可以加上一句:“刊物如其人。”你这份刊物有一定的风格,再雅也不过。也许因为太雅了,致成为阳春白雪,不能得到大多数人的共鸣。你知道,美国比较流行的刊物,销路多达几十万、几百万份。它们的文字通俗,内容注重趣味,富有吸引力。因此,它们从头到尾,都是广告。此外,政府看见某些刊物可以充分利用,便予以物质上的种种支持,这比较政府自办的宣传品,更见实效。

你的刊物不同,没有什么广告,所以在经济来源上难免不合商业原则。须知在香港的工商业社会里,万事由金钱决定,万恶也由金钱产生。《左传》说:“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你创办刊物,不跟工商界打交道,有广告固佳,没有广告也无所谓。这种清高的名士派的作风,和现实社会有一大段距离。内容不够字数,你自己夜以继日地来煎熬。校对人手缺乏,又是自己动手。别的不用说,光是你的精神和魄力,已经使你的知交钦佩得很。

记得《大华》复刊时,你曾请我代约香港工业家h君写稿。h君常识丰富,才思敏捷,一下子就交卷。我曾劝你和他作进一步的接触,可是你回信说,最好是由他先来看你,并且引用战国时代的名士颜斶的名言:“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结果,关系中断。假如别人处在你的地位,他一定迎头赶上,拉到一笔广告。多了一笔收入,就省你一份精力。我很欣赏你的风雅,不过有时风雅过度,致流于天真。假如你生在魏晋时代,过着孤芳自赏的隐士生活,这也无所谓,不幸你长期居留于繁荣热闹的香港,那儿主要的是工厂和商场,文人和工商界,气味不相投,致格格不入,这是个缺陷。

话又说回来,魏晋时代的文人,生活都相当优裕。就我最崇拜的陶渊明而论,他有“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因此,他才能够优游林下。就在无忧无虑的闲散生活里,他逐渐驰骋想象力,勾画一个理想的乐园。相反的,假如他整天为米折腰,到处要做违心的事情,恐怕他的文思诗魂,早已被吓走了。

记得两年前,我的内侄罗安从香港来探问我。第二天早晨,他给窗外的鸟声吵醒。起初,他莫名其妙,后来才知道这是鸟声。这证明要做“市隐”,的确不大容易。

从《春风庐联话》的版权页看出,大著是“大华出版社”印行的。这间“大华出版社”是否你自己创办,还是由一般朋友合伙经营?假如是别人的东西,那就不必多说;假如是你独资创办,或者合股经营,那就倒希望你先考虑几件事情,这才能够持久。

十年来,新加坡有一间规模宏大的英文书店xx,它出版不少书,也代理销售许多书,可是它没有胜任愉快的经理,营业不够理想,结果,积欠百余万元,宣告破产,连汽车也卖掉。这儿可见做出版家也不大容易。

假如你能够找到适当的人合作,资本相当雄厚,经营相当得法,出书有个重点,那前途是很乐观。别的不用说,光是你个人就可以拿出几百万字的稿子,集为几套丛书。以你的完整的大著为基础,上加海内外名作家的名著,有计划地一部一部地出版,五年十年之后就会造成一种风格,提高文化教育的水准。

我平生没有大志,仅想做个作家,创办个刊物,组织个出版社。现在年逾花甲,创办刊物,组织出版社这两件大事,连想也不敢想,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写作,为着写作,今后我要多读书,多旅行。至于成绩的多寡优劣,那要看个人的精力、兴趣、环境而定,和一般人事没有多大关系。你的性格和我颇相近,对于处理人事不大相宜,说好听一点是清高,说不好听一点是迂腐,不知你以为然否?

此请

著安!

子云(1972年4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