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你愿意献身给你的事业,所以你把事业作精神上最重要的寄托。人家也许觉得这种生活太枯燥,而你却从工作里,找到世外桃源,得到真正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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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大都市的人,好像杜甫所说的那样,“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从年头到年底,很难见到一面。因为每个人都忙于业务,从上午八时开始,一直忙到下午五六时。名义上,工作八小时,可是加上事前的准备,交通的耽搁,真够人头痛。那些负较重大责任的人,晚上还要应酬、开会、翻阅文件,正是时时刻刻都在忙碌中,没有半点休息的机会。
日前得有机缘,和你闲谈一小时,不胜喜慰,别后又蒙你惠赠国际教育计划学院所出版的大著,谢谢!这个学院是联合国教科文机构附属的组织,专门研究国际性的教育、科学、文化等重要问题。你以新加坡师资训练学院副院长的资格,被选为该院研究员,这是很有光彩的事情。就在这机构的赞助下,你到巴黎研究一年,这篇报告书是你的心得的一部分。
谈到教育计划,这儿我不能不穿插一段有关李光前先生的故事。
当第二次大战期间,李先生避难到美国。他一面在大学里担任讲席,一面考察美国大规模的企业。他所得的结论就是美国的工商业家并不是普通的人物。他们的手下拥有一批智囊团。智囊团的成员,不必担任例行公务,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设计,从营业的大方针,以至于用人行政,甚至慈善事业,一宗宗,一件件,都要全盘计划。到了战后,李先生重返新加坡,一切事业都按照计划来处理。因此,他主持下的事业,一天比一天有更大的成就,除了财源广进外,他还创办了李氏基金会,嘉惠社会。
当南洋大学创办的时期,一般人对于这事业都极热心。李先生除了竭诚赞助外,还特地提出一个建议,南大须聘请专家到这儿来作调查、统计,然后订定详细计划,以便按步施行。假如当时他的建议被接受,恐怕南大的发展一定更见神速。
你专门研究教育二十多年,除了教育理论、教育心理等课程外,你对于教育计划或策划有浓厚的兴趣。年来拜读你的几篇大著,不胜钦佩!
从前的留学政策,简直是浪费金钱,培养一些特殊阶级,三分不像本国人,七分不像外国人。大多数学子都是囫囵吞枣地全盘吸收外国的皮毛,而忽略外国的精华,至于本国的文物制度、风俗习惯、社会现象,什么东西应该保留,什么东西应该除旧布新,自己丝毫没有把握。因此,留学生和本国格格不入,不能作较大的贡献。
现在则不然。自你在南洋女中毕业后,你先到香港大学攻读,然后负笈伦敦,专攻教育学。每年的潜修,使你回国后,在师资训练学院及教育部担任要职,一面从事教育计划,一面在师资训练学院做副院长,理论和实践并行不悖,公余之暇,仍博览群书,谢绝交游,把每滴血汗都贡献给你的事业——教育计划。只因你愿意献身给你的事业,所以你把事业作精神上最重要的寄托。人家也许觉得这种生活太枯燥,而你却从工作里,找到世外桃源,得到真正的快乐。
世间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文化交流。你去年出国做研究员,这事情和普通留学生截然不同。普通留学生的见识有限,至多仅能吸收一小部分。你是在十几年前从伦敦学成之后,回到新加坡应用你所学的东西,学问与日俱增,见解日更深刻。因此,你到了法国后,才能够享受文化交流的乐趣。你不但能够以批评的态度,充分吸收国际名教授的高见,同时,你也能够以如数家珍的身份,把新加坡教育的优点和缺点,一五一十地提供出来,请各位师友发表意见。像这种高度的文化交流,并不是普通留学生或观光客所能梦想得到。
从你的大著中,知道你对于新加坡的教育情形了如指掌。虽然过去几十年间,我曾以主笔的身份,陆陆续续地发表有关教育文化的社论,但是,一半局限于时间,一半要注意许多问题,致精力分散,没法子对于某一个专门问题,作深入的研究。除了印度三杰传费了我十七年的业余时间外,其余的作品,多在阅览各种名著后,心血来潮,一口气把稿子写成。因此,我充其量仅是个作家,不像你是个道地的教育专家。
的确,教育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种责任实在够繁重。尤其是教育计划这种复杂微妙的工作,它关系今后世世代代的知识、生存等重要问题,它更需要一位学有专长,常识广博,经验丰富的专业人才来担任,这儿谨祝你身体健康,精神愉快!
记得十几年前,我曾替你发表一篇大作《石膏与我》,我对这篇文字的印象极深。我知道你熬过一次大病,无形中增加你的信心。后来我又发表你的《西班牙游记》,注意点也与众不同。几年前,你曾到苏联出席国际心理学会议,去年又到法国做研究员,这些亲见亲闻的资料,望你得空写出来,给游记文学做个大贡献。不知高见如何?
此请
著安!
子云(1972年4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