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学和做人,是人生过程中时常会遭遇的问题。一般说来,为学难,做人也不大容易。然而权其轻重,做人是更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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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朗气清,凉风习习,我的精神也特别兴奋。我想趁这机会和你谈谈为学与做人这问题。

这是个大问题,和每个人都有关系。许多文人学者对于这个大问题,都发表过各自的意见。今天我也想发表我个人的意见。

为学和做人,是人生过程中时常会遭遇的问题。一般说来,为学难,做人也不大容易。然而权其轻重,做人是更困难。

学问是死的,人事是活的。做学问的人,只要他能够找到良师益友作先导,加上设备充实的图书馆和试验室,而自己又会专心地有恒地向最高的目标进军,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迟早将有所表现。

但是,人事是千变万化的,而非一成不变的。昨天的挚友,很可能变成今天的劲敌;今天的劲敌,很可能变成明天的挚友。这事情,正是司空见惯,毫无足怪。

当我还在求学时代,我觉得罗振玉和王国维的关系,比较同胞兄弟还亲密。王国维是纯粹的大学者,罗振玉是古董商兼政客的干才。在局外人的眼光中,二人是分不开的。直到溥仪所著的《我的前半生》出版后,我这才恍然大悟,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竟达到那么尖锐化的程度。

又如1898年的戊戌政变时代,康有为梁启超这两位师生的大名广播海内,一般人望风景从。可是在政见上,康有为是保守的,梁启超是进步的。前者心甘情愿地以遗老自居,始终维护清室;后者却要追随时代的潮流,随时准备接受新思想、新作风。只因政见不同,康有为竟破口大骂梁启超为“鸱鸠”。当时我拜读康有为的诗篇,看他的语气那么凌厉,心里觉得非常难过。

我们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我们有生之日,必须出来任事,解决衣食住行这些生活问题。一谈到任事,必须和各界人士有所接触,而一切问题就出在人事关系上边。

当你一加入某机构的时候,你马上会发觉人事问题非常复杂微妙,不用一星期工夫,有人会告诉你,张三既骄傲,又吝啬;李四既投机,又会看风转舵。接着,又有人会告诉你,朱五虽然很聪明,不过非常狡猾;陈六虽然很老实,可惜笨头笨脑。简单说一句,全体同事中,除了他一个人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使人看得顺眼。

至于女性的职员,问题更加复杂。光是服装问题,就会使人头痛。假如服装太时髦,人家会说她妖妖冶冶,要勾引男人;假如服装太朴素,人家又会说她不施脂粉,活像个寡妇。在那种场合里,最好的办法是洗耳恭听,或者用别的题材把他们的论调加以转移,千万不要批评或插嘴,免得他们会引用你的评语,转告人家。西洋有一句俗语,“说话是白银,沉默是黄金。”在那种爱搅是非的环境里,黄金政策是保护自己一个好办法。

同事之间既然如此,对待上司更不简单。据我长期的观察,假如你的地位已经升到机要秘书,那么你的首要的条件,就是守口如瓶,假如人家追问你今天开会的详情,你应该采取微笑外交的态度,实行“一问三不知,再问两摇头”的办法。事实上,许多报告书或计划书是机要秘书拟定的,但他绝对不可以透露内情。例如今年二月间,中美极峰会议时,唐闻生女士负责翻译,但她懂得守口如瓶,绝对不会透露一丝半厘消息。她这涵养功夫可以说是很到家。

庄子是个聪明人,他最懂得应付环境。在他的名著《山木篇》里,他的学生问他:“老师,为什么那棵大树会给人砍掉?”他答道:“因为它很有用处。”又问:“为什么那只鸭会给人杀掉?”他答道:“因为它没有用处。”又问:“有用的大树被砍掉,没用的鸭子也被杀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答道:“妙处就在于有用无用之间。”

一般说来,在社会做事,内才必须天天充实,但才华绝对不可外露,更不宜自我吹牛。须知“功高震主者危。”因为你声誉日隆,弄得你的上司的光彩给你掩住,这时候,你的地位难免会动摇。

李白是飘飘欲仙的大诗人,这事情谁也承认。但你不要忘记,他是深切体会人情世故的人。在他著名诗篇《行路难》第三首里,他说: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芸芸众生,必须用全力来求生存,但是,富贵功名,究竟是身外浮物,出生时既没有带来,死亡后又不能带去,最适当的办法是淡然处之。

你瞧,最近自杀的日本名作家川端康成,自两年前得到诺贝尔奖金后,他差不多没有一天过着安宁的日子。政客们要利用他做幌子,替他们拉选票,一般趋炎附势的人也要麻烦他做这个,做那个,甚至要时常当“治丧委员会主席”。难怪两年来仅写了两篇短篇小说,被人看做“江郎才尽”,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自澳洲留学回来后,七年来无论为学与做人,你都天天在进步中。因此,我才把我的一得之愚,提出来和你讨论。

此问

平安!

子云(1972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