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都说苏东坡是天才,我独说,除了天才外,他所下的勤学苦练的真功夫,比较任何人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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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蒙惠赠大著《海外庐诗》,谢谢!谢谢!当时因为俗务缠身,不暇细读,最近健康逐渐复原,精力也相当充沛,因此,把大著反复吟诵几遍,越读越像谏果回甘,滋味无穷。

我不是诗人,对于诗人的大作,本来应采取缄默的态度,不可以乱加批评,致贻笑方家。但是你我的关系不同,自1946年在上海,蒙令堂兄景煌先生介绍后,我对你有极佳的印象。1947年我抵新加坡,不久之后,你又南来。有一时期,因为筹办南洋大学事宜,彼此时常晤面。在会议场合中,你不开口则已,不然,就语惊四座。你的才华的高超,思路的敏捷,辞锋的犀利,真使我钦佩不置。

虽然最近二十六年来,时常在报端拜读大著,但零零碎碎的阅读,显然不如一气呵成地把大著诗集拿来反复玩味,使我对你有深一层的认识。

大著现在仅出上册,而下册恐怕还在印刷中。上册分两卷,卷一收七言绝句270首,卷二收七言律诗170首,一共440首。你是爱整齐的人,相信下册的页数不会厚薄悬殊。这是形式上的小问题,等将来慢慢揣摩,仔细研读后,再发表一些肤浅的意见。

阅大著,知道你对于诗学的素养很深。《诗经》和《楚辞》不必说,魏晋南北朝的诗篇也不必说,最得力处,还是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杜牧、苏东坡、陆放翁诸家,尤其是杜甫,你曾从事杜诗集注的工作,得诗五十首。须知集句和唱和,是诗人的基本训练,它需把别人的诗读得烂熟,然后揉而和之,贯而通之,这好像书法家的临池一样,把古人的声音笑貌完全学过来才行。具备这么雄厚的基础,写起诗来,才会有本有源,绝对不会有生吞活剥的毛病。

人家都说苏东坡是天才,我独说,除了天才外,他所下的勤学苦练的真功夫,比较任何人都深。在散文上,他得力于孔、孟、庄、骚、史、汉、贾、韩诸家;在诗学上,他把陶渊明的诗篇——加以唱和,难怪他敢自夸一声:“恐渊明是前生。”功力既然这么深厚,加上他的天赋,已经给他铺上成功的路子。最后,他怀才不遇,一再被谪迁。看看自己的造诣,再看看周遭的环境,一股抑郁不平的锐气,跃然呈露于纸上,这才达到浩荡有奇气的境界。

由于天赋高,用力专,所以你食古能化,能做古人的主宰,不至做古人的奴隶。虽然你有时采用古人的片言只字,一句半辞,但你总要有艺术上的加工,成为自己的创作,而不是单纯的抄袭。例如白居易的“渔阳鼙鼓动地来”,一到你的手里,便成为“鼙鼓渔阳动地来”,在平仄上还给他纠正一下。又如“杏花春雨江南”这个名句,一到你的手里,便化为“记得杏花春雨里,江南曾遇旧王孙”。熟而不俗,这才是功夫。他如“海天竟夕起相思”,“人在岭崎磊落间”,“故国如花隔雾看”,“欲与人言谁则合,不知者谓我何求”,“有香无色仍君子,有色无香近小人”,看来都有底子,但谁也不能不承认这是创作。

你在这册子所发表的诗篇,不外纪游、感遇、题画、师友的唱和。现在稍加分析如下:

纪游诗。你的纪游诗以国内名山大川为主。南洋各地次之。做诗像作文一样,最重要的是选择题材。西洋有句俗语,“题材选择得好,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仅是技巧问题。当抗战时期,你年富力强,在大后方流离转徙,所经过的地方多是历史上著名的城市。须知地以人传,每个名胜的地方都有兴亡的迹象可寻,览物生情,触景也会生情,诗人一遇此境界,创作的冲动,便会油然而生,因此,纪游名胜的作品,更值得讽诵。例如《泰山四首》、《燕子矶》、《闽南道中书所见》、《剑南遇雨》、《重过金陵四首》,都是用绝妙题材,写出新观点,值得一读再读。

感遇诗。你是闽南人,新加坡是闽南人的天下,天时、地利、人和兼而有之。但是,“誉之所至,毁亦随之”。当南大初创办的几年间,你本来可以有大作为。但是,“女无美丑,入宫见妒”,结果,只好毅然引退。而《别南园八首》、《春风》等诗,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但背后却有隐痛。

题画诗。你本来是个书法家,因为书画同源,所以你的题画诗也很有真知灼见,尤其是《题司徒乔华山之行水彩写生八首》、《石谷山水、南田题字、为竹贞题二首》,写起来元气磅礴,荡气回肠,真是不同凡响。

唱和诗。当抗战时间,你在烽火余生的大后方,经常和章行严、叶誉虎、潘伯鹰、江庸、刘成禹诸前辈作文酒之会。那些佳会单纯是趣味的结合,毫无名利的坏念头掺杂其间。因此,你的唱和诗,深受许多前辈的夸耀。老实说,前辈的鼓励,无形中加强你的自信心,同时,你在诗坛上的地位早已被海内外人士承认了。

平心而论,五言绝句也罢,七言律诗也罢,大作到处都表现一贯的作风:既工整,又自然;诗律既然那么细腻,但到处又会表现你的新见解。同样的题材,你绝对不会人云亦云,你总要表现一些新意见。这就是你的风格。

有人说,杜诗虽工整,不过他爱用“万里”“百年”“乾坤”“江海”等字眼。你受李杜的影响独深,所以“一山万石三分洞,二水千帆八卦洲”,这显然会使人联想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李白的名句。这并没有什么,因为寝馈太久了,古人的灵魂难免会依附诗人的身边。

门外汉谈诗,看来连自己也觉得汗颜。

此请

笔健!

子云(1972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