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道一技的成功,完全靠累积的功夫,而关键处在于浓厚的兴趣,和有恒不懈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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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接读大著《翻译的基本知识》并《七十感怀》律诗一首,谢谢!谢谢!
现在医药这么发达,而你又善于保重身体,饮食有节,健步如飞,所以70正是壮年时,毫无衰老的现象,可喜!可贺!
谈到翻译,你可以说是斫轮老手。本质上,你是个作家,在散文作家里你有一定的地位。你精通英文和日文,在分析和了解上,绝对不成问题。此外,你有几十年翻译的经验,乐此不疲,越运用越纯熟。加以多年来,你在各大学里,甚至在校外进修班里,所担任的多是翻译的课程,熟能生巧,心得自然比较一般畅晓两三种语文的人多得多。因此,当我没有拜读大著以前,已经有信心;读完之后,更觉得名不虚传。
说来实在不容易,任何一道一技的成功,完全靠累积的功夫,而关键处在于浓厚的兴趣,和有恒不懈的努力。
只因你对于翻译很有兴趣,所以你才能够以数十年如一日的功夫,来研究和传授翻译。翻译家不但是本国文字的作家,而且是外文的爱好者。在没有动笔翻译之前,必须对于原文有深刻的了解;要达到这目的,各种字典、辞典,以及有关问题的参考书,必须齐全。你很幸运,几十年来都在大报馆、大书局、大学校工作,公共图书馆的设备,大可补充个人藏书不足的地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论一个作家或翻译家多么努力,假如没有得力的工具,他的工作效率将大大减低,甚至根本没法子进行。
一个人最怕自视太高,唯我独尊,对于别人的成就,根本不放在眼内。你是充分了解孙子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战略的人,因此,你时常研读各著名翻译家的作品,看看人家的优点在那儿,缺点又在那儿,然后取其精华,删其芜杂,以便树立自己的翻译方法。的确,各人有各人的方法,一种原文,百人翻译出来的东西,差不多没有完全相同。有的对原文的了解不够深刻;有的对于有关学问完全外行;有的要做急就章,致流于疏忽;有的中文太差,译出来的东西,比较天书还难读;……诸如此类的事情,时常可以见到;在这当儿,研究翻译,尽量采用别人的长处;万一发觉别人翻译有错误,那么他就应该以“哀矜勿喜”的态度,提高警惕性,免得重蹈覆辙。
在由中译英的大名鼎鼎的人物里,你对英国翟理斯、理雅各、韦尔莱三人,备致景仰之忱。这种态度是对的,因为他们的确是沟通中英文化的功臣。他们绝对不像那些耳食之徒,强不知以为知。虽然因为时代的关系,他们所运用的长句的英文,远不如摩登的“迷你装”(即句子较短的)英文更受人欢迎,但他们的拓荒的精神,实在值得人钦服的。
其实,谈理论并不难,最难的是取譬引喻。初出茅庐的人,经验不够,他们不是食古不化,便是食洋不化,没法子提出具体的例子来说明。大着得力处,在于实例很多,使人一看就明白。这种深入浅出的功夫,证明你的确是个行家。
在第九章《首先要了解原文》里,你特地选出五十字,注明同一字而英美的意义不同。举一反三,聪明的读者不难了解同一文字,而含义却是那么歧异。这会提醒他们以后阅读书报,尤其是把笔为文,须加倍小心。
你幼时在故乡打好巩固的中文基础,后来留日又留英,长期的努力,使你在中、日、英三种语文上,达到优游自得的乐趣。因为你受了日本学术界勤学苦练的影响,对于外文的进修,多是脚踏实地,所以在翻译和写作上,绝对不成问题。这两三天来,我细心研读揣摩你的《二竖的故事试译》,这才了解你的英文写作的能力实在高明。你把《左传》一段古文,先译成浅白的白话文,再译成琅琅可诵的英文,这一套真实的功夫,不由得不使人肃然起敬。
平心而论,创作困难,翻译也不容易。作家仅须精通一种母语,翻译家至少须畅晓两种以上的文字。虽然作家还需搜索枯肠,博访周询,找出许多材料来证实他的理论,而译者却节省这些麻烦,把人家既成的作品拿来照译,但是在行文上,作家可以自由发挥,而翻译家须受原文的限制,有的可译,有的不可译;有的虽能做到信和达的程度,但因时间和地域的关系,一篇译文读起来,全不是味道。
我有一个南方的朋友,他的中国普通话学得不到家,说话十分吃力。有一天,他和一些同乡在一起谈天,他运用纯正而流利的家乡话来发言,说得眉飞色舞,旁若无人。我听完之后,非常佩服他的语言天才。
同样的,诗篇不易译,成语也不易译。因为诗篇重视含蓄,而每个成语都有一个故事做背景。精通两种语文的翻译家自己固然了解得一清二楚,可是读者却觉得索然无味。难怪精通英文,兼通五六种语文的辜鸿铭,在中国文学界的影响力,远不如仅通中文,对于西文却一窍不通的林琴南那么普遍。
最后,我非常同意你的建议,一切译文必须以逻辑为标准。假如译文不合逻辑,读起来完全不像话,那么译者必须多看参考书,把原意弄明了,然后再下笔。原意完全明白,译文合于逻辑,那么“信”和“达”的两大条件已经做到。至于“雅”、“不雅”,各人的看法各异,不理它也罢。
专此布复,敬请
著安!
子云(1972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