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觉得,欧、美、日本的文人很有办法。他们不但会写文章,会著书立说,而且长于组织,懂得理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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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5月23日信,谨悉一是。
蒙你告诉我香港几位老友的近况,谢谢!
曹聚仁兄患风湿病,辗转于病榻之间,达8月之久,但他仍照常读书著述,绝不向病魔投降,这种精神和魄力,实在值得人钦佩!李毓田兄虽已退休,但他的儿子在社会上已经显露头角,晚景堪娱,到以为慰!叶灵凤兄仍在《星岛日报》服务,不过眼力稍差,看书不大方便。陈君葆兄仍住在旧居,他为人很随和,生活应该过得很舒适。
至于你的儿女,三位留学加拿大,一位留学英国,他们个个能够独立谋生,使你减轻负担,这是值得自豪而又自慰的事情。
的确,承先启后,继往开来,是人生的乐事。我很高兴,我的朋友们大多数都能够做到这地步,这证明家庭教育的成功。
我很高兴,大华出版社已经由你个人创办起来。关于创办的经过,你有一段文字说得很明白,现在特录如下,让新马一带的读者对你有进一步的认识。说不定读者中有少数人会支持你的主张,自动地以同志的资格,给你以精神上物质上的帮忙。来信说:
大华出版社是一个无组织的机构,由我一人“独资”,既无固定资本,亦无向友朋拉稿,只是出版我的文字。如有友人欲出书,由大华出版,印刷费则由作家负担。今已出的书有黄秋岳《花随圣盦摭忆补篇》、《钏影楼回忆录》及《春风庐联话》;六月一日出版《吴使谒见乾隆记实》。除钏影楼一种不是出资外,其他皆由我负担,尚未赚过一文钱,已先失去二千余元印刷费。
老实说,我对于创办出版社和杂志,跟你有同一的旨趣,不过在办法上,你我稍微不同。我要有组织,我更需要通盘计划;你根本不需要组织,走一步,算一步。这两种办法各有利弊。你的办法,单纯以个人的兴趣为中心,高兴就干,不高兴拉倒,后果不必顾问。我的办法,必须先有健全的计划和组织,然后按步实施。若论痛快,我的办法远不如你;若论持久,你的办法恐怕不如我。不知尊见如何?
自五四运动以来,中国的出版界主要的分为两个主流。一个是文人学者自动掏腰包来办出版社和杂志,一个是文化大机构有组织有计划地出版和发行杂志。前者如北京大学出身的顾颉刚先生、冯友兰先生、俞平伯先生等人所创办的朴社;胡适先生、徐志摩先生、梁实秋等人所办的新月出版社。因为文人的现金有限,每人仅出资五十元至一百元,既无组织,又缺乏宣传,所以支持一二年,便自动解散。
郭沫若先生、郁达夫先生、张资平先生所办的创造社,是隶属于泰东书局;鲁迅先生及其门下所办的未名社,是属于北新书局。这两间书局的资本有限,规模太小,出不了多少稿费。但是,它们的限制不严,好让作者有自由发言的机会。虽然文人所创办的出版社,或者由文人及小书局合办的出版社不能持久,但它们以精神战胜物质,在短短的几年内,往往会发生很大的作用。
至于大规模的书局、报馆,以及公私文化机构,它们的资本雄厚,组织严密,人才众多,它们出版刊物,不但不会赔本,而且有利可图,至少可发生广告作用。例如商务印书馆的《东方杂志》、《小说月报》,中华书局的《新中华》,开明书局的《中学生》,大公报社的《国闻周报》……这些刊物极少登载初出茅庐的青年作家的作品。相反的,它们必须等待青年作家煎熬一些时间,吃过相当苦头,在社会上成为众望所归的人物后,它们才会出重资,很客气地以礼贤下士的姿态,必恭必敬地邀请已经成名的文人学者来参加。
大华出版社所走的路线,显然和朴社、新月社很相像。不过朴社和新月社至少拥有十名八名健将,可以源源供给稿件,而大华却单纯以你个人为中心,既不向人拉稿,又不向人拉广告,清高是够清高,干净也够干净,但我恐怕这办法不易持久。
我常觉得,欧、美、日本的文人很有办法。他们不但会写文章,会著书立说,而且长于组织,懂得理财。不过他们的社会背景和我们不同。欧、美、日本尊重文人,爱好买书,著名的文人,如罗素、丘吉尔、汤因比,他们所得的稿费和版税,比较在大学教书、担任过各部部长的收入多得多。这一点我们是望尘莫及的。
目前销路将达三千万份的美国通俗杂志——《读者文摘》——当五十年前初创办时,销路不过五千份。战后英国所出版的《企鹅丛书》,根本没有什么资本,唯一的办法,就是订定缜密的计划,研究市场,然后到处拉稿。现在《企鹅丛书》越出越多,越来越好,真是物美价廉,雅俗共赏,对于文化事业的提高和普及,有极大的贡献。
《钏影楼回忆录》迄今还没有收到,怅甚!得便请再寄一册,以便慢慢欣赏,然后把读后感写出来,请包老改正。包老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今年97岁,每天还能够成文五六百字,打破老文人的纪录。我们后生小子,应该本着敬老尊贤的办法,尽力爱护他。
最近买到章士钊老先生著的《柳文指要》,共三函十四册。这是研究古典文学很有分量的作品,需要细心研读,才对得起作者。章老今年92岁,精力还那么饱满,笔力还那么矫健,实在难能可贵。
专此布复,顺请
著安!
子云(1972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