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重实利,中国人重义气和感情,结果,义气和感情会战胜一切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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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正要投邮,忽然间接到吕咪兄的电话,说他看到5月29日的《海滨寄简》后,决定要抽出时间去拜访你。想不到你们两人谈得很起劲,一谈就是四个钟头,让吕咪兄找到不少重要的资料。因此,我特地约他来谈个梗概,然后驱车到府上去听朱晖对英国广播电台的访问记,那是1960年的事情。

吕咪兄是个有心人,又是个成人之美的君子。据他说,他曾阅读新马作家所有的出版物,对他们的一举一动十分注意。同时,他因为爱好音乐的关系,对于朱晖在欧美乐坛上的活动,无时无刻不表示关注。在这个铜臭非常浓厚的社会里,居然会产生这么一个爱护文化的人物,实在难能可贵。

朱晖于1951年赴欧,在英国、奥国、比利时勤学苦练七年后,艺术大见进步。但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青年,要在欧洲乐坛上一显身手,真是难若登天。

但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凑巧那时朱晖的一位老师生病,不能亲自登台。他拟请朱晖替他担任指挥的工作。欧洲人是很现实的,把权利和义务分得一清二楚。老师开门见山地问朱晖要多少代价。朱晖说要等他考虑一下。说完,他就写信回家,征求你的意见。你的答案,实在是可圈可点。你说:“士为知己用,还谈什么代价不代价?”这么一来,朱晖在精神上得到极大的鼓励,第一次登台,即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西方人重实利,中国人重义气和感情,结果,义气和感情会战胜一切困难。第一次登台成功后,老师绝对不会辜负朱晖。他开了一次酒会,广邀音乐界的名流来参加,一经介绍后,朱晖的大名就被欧洲乐坛上的重要人物认识,此后,他便一帆风顺地到处受人欢迎了。

还有一层。你曾告诉朱晖说,无论在大城市,或者在卫星镇开音乐会,他应该一视同仁地用全副精神来表演,一点也不可以粗心大意。这句话也是金石良言。俗语说:“狮子搏兔,必用全力。”本来狮子攻击的对象应该是老虎、野牛、山猪,其次,才轮到豹、狼、狐那一类东西,怎么也谈不到小白兔。但是,世间的情,多数都败在小鬼身上。你以为小鬼无足轻重,然后漫不经心地随便应付它,结果,会大错铸成。

须知人类的嘴所放出的毒汁,比较毒蛇还毒。你的工作做得非常圆满,这是你应有的本分。但是,你做错了一件事情二,无论有意的或无心的,人家将会加油加醋地给你以难堪的罪名。俗语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是这意思。因此,无论在大城市演奏,或者在卫星镇表演,必须以全副精神来进行,这种态度是十分正确的。

普通人以为做指挥家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拿了一根指挥棒在台上乱舞一场,谁会看出他的造诣的深浅,手法的高低。

这儿我要引用朱晖对英国广播台的一段话。朱晖说:“一个指挥家必须懂得各种乐器,无论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笛、箫、喇叭、大鼓、小鼓、铙钹等东西,样样乐器的性能都要彻底了解。其次,各种作曲家的作风,固然要细心研究,音乐发展史也不可以忽略。再进一步,各民族的性格也要摸得烂熟,因为英国、法国、德国、奥国、苏联等国的音乐家的性格完全不同。假如不熟悉他们的性格,那么演奏的效果,难免一团糟。最后,还有心理的因素。一个交响乐队多达百人左右,有些音乐家——无论演奏的,或者歌唱的——时常会闹情绪。在这当儿,指挥家须心平气和地了解他们的心理,有时要说些笑话,给他们解解闷;有时给他们多多慰问,让他们提高兴趣。诸如此类的手法,是指挥家必不可少的条件。”

当我听完朱晖的谈话,我这才恍然大悟,一个成名的指挥家,等于率领百万大军的大元帅,凡事须身先士卒,须任劳任怨,一面要让各位团员充分发挥各自的才华,一面要争取全体的合作,以便达到如身使臂,如臂使手的最和谐的效果。

刘抗兄写过一篇很有价值的文章。他的题目是《傅雷·傅聪》,其中有句名言:“没有傅雷就没有傅聪。”这儿我要套用刘兄的语调:“没有朱成,就没有朱晖。”这是事实,我想你应该很自然地接受我的按语。

目前新加坡忙着物质的建设,不过从已经发展的超级强国和一般强国的眼光看来,新加坡没有资源,也没有重工业,先天的限制,使我们没法子达到最高的愿望。

但是,在文化建设上,新加坡已经产生了一位远近驰名的大指挥家朱晖,所以我们应该以珍重“国宝”的态度,一面在电视台、广播台介绍朱晖在欧美各国的表演;一面应该出版一本图文并茂的纪念册,把朱晖介绍给国际人士,说我们这么一个小国也能够产生这么一位大人才。

关于出版纪念册的事情,我想华侨中学校友会、各音乐团体,可以和文化部、教育部密切合作,成立一个委员会,积极进行。至于资料,你可以源源供应。光是朱晖居留欧美二十多年间所写的信札,以及成名后,各报章杂志的评论、新闻、照片,已经够丰富。这是最好的国际宣传的材料,一来可加强新加坡人的自信心,二来使欧美人士知道,“勿谓秦无人”。

此请

大安!

子云(1972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