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脾气好是延年益寿的象征,同时,也是走上和气致祥的大道。这并不是无稽之谈,而是从历史和现实社会里得到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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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〇侄到新加坡来玩,我一见面就问他说:“爸爸的脾气好吗?”他马上答道:“很好!很好!”我听了之后,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因为脾气好是延年益寿的象征,同时,也是走上和气致祥的大道。这并不是无稽之谈,而是从历史和现实社会里得到证明。

最近m和w专程到香港拜访你,蒙你热诚招待,不胜感激!可惜天不作美,在香港的几天内,气候突变,大雨滂沱,许多地方闹着墙倾屋倒,道路泥泞不堪的事情,弄得她们整天呆在屋里,不能到各地去欣赏名山胜水。今后交通工具越来越便利,将来还有很多机会到香港和九龙去玩耍。

因为天气不佳,m和w须在曼谷机场等候几个钟头,直到午夜才平安回家。据她们的报告,香港百物昂贵,街上行人太多,你挤我,我挤你。在公共卫生上也远不如新加坡那么整洁。这事情我听过很多人都这么说,不过现在得到进一步的证明。

别后二十多年,平时懒得写信,所以消息非常隔膜。当m告诉我有关你的艰苦奋斗的事迹的时候,她一面讲,我一面流泪;她越讲越多,我的热泪也越流个不停。“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一世之雄的曹孟德的名句,正道出我当时的心事。

事实上,我固然万分同情你的遭遇,但我也从尘封多年的记忆里,勾出许多淡淡的哀愁。

伟大的诗人歌德说得好:“贫穷是最大的灾星。”这话一点也不错。别的不用说,光是饮食一项,全世界各地的家人,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

当我童年时期,牛奶的滋味根本没有尝过。鸡蛋不是用来空口食的,而是用来配饭的。家庭主妇把一只鸡蛋打到大碗里,用筷子打碎,加上一些盐和葱花,再加上整碗水,放在饭锅里去蒸,蒸熟之后,鸡蛋的泡沫凝结成片,这是四五口之家的菜肴。到了中学做寄宿生的时候,情形并没有改变。因为每月膳费仅收两元,每天早晚吃粥,中午才有饭吃。四碟小菜,如小虾、小鱼、青菜之类,中间放着一碗清汤。同席八人坐稳之后,有人喊着“吃饭”,八双筷子以百米赛跑的姿态,表演风卷残云的技巧,一下子就吃得精光。到了第二碗饭盛出来的时候,大多数同学都吃白饭,仅有少数家道富有的同学能够加菜。所谓加菜,就是早餐吃粥的时候,加上一两只油条,中午加上一小碗炸酱肉,傍晚加上一些不大新鲜的小鱼罢了。到了晚上九时,个个饥肠辘辘,争着到校丁处去买烧饼来吃。因为营养太差,所以时常生病。假如当时的饭费,每月再加上一元,那就吃得过。再进一步,假如每月再加上两元,那么这就相当丰富了。因为住在校内的教师们,每月的饭费仅四元,吃的是雪白的米饭,菜肴是大鱼大肉,以及许多好食的东西,这对于正在发育中的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无上的补品。

因为天天在饥饿中讨生活,自己已经失掉选择和控制的力量。有一天,我的三姑婆托人送了廿只咸鸭蛋给我。那时刚好是下午五时,中饭所吃的东西,早已消化得一干二净。客人一离开,我好像半夜的饿狼饿虎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气吃了三只咸鸭蛋,眼睛似乎会发亮。到了晚餐上席时,我面对稀薄的粥水发呆,仅拼命喝井水来解渴。

到了大学时代,情形大见好转。那时币值稳定,物价没有什么起落。每月八元的膳费,每顿有四菜两汤,吃得很合口胃,而早餐新从蒸笼里捧出来的香喷喷的馒头和花卷,已够人垂涎三尺,虽然从南洋和美国到北京去读书的同学,他们还可以自备牛油来涂面包。

战后初期我到了新加坡,那时粮食统制还没有取消,白米和牛油还是采取按户配给制度,谁都要节食节衣。为着适应非常时代的环境,大家多数以面条代替米饭,一来可以节省菜肴,二来把白米剩下来给幼童吃。

那时,水果不是一箱半箱买来吃,而是每天仅买一粒橙子来榨橙汁,给最小的女儿喝,较大的几位,轮流吃橙渣,而最大的一位,连橙渣也轮不到。

不但我的遭遇如此,我的一位老同事和我的情形大同小异。据他说,战前的报纸属于慈善事业之一,到了年终,必须四处募捐来弥补。他曾有几度睡在报馆的办公桌上边,至于欠薪几个月,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有一度,他的最小的儿子生病。他打算每天给这位病童吃一只鸡蛋。那些较大的儿女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偏心。他很坦白地答道:“别吵。小弟弟生病,需要鸡蛋来增加营养。”话没有说完,几位小孩异口同声地喊道:“爸爸,我有病,我有病。”他听完之后,只好哑口无言。

经过几十年的艰苦奋斗后,目前新马的教书先生和新闻记者,大多数都有自置的房屋,自备的汽车,生活问题已经解决了一大半。

至于饮食,牛奶、牛油、水果常备,而各种饮料,应有尽有。“前人种树后人荫。”我们生在过渡时代的人物,给战争和饥饿折磨了几十年,自己做牛马,好让下一代享受人生的清福。

此请

俪安!

子云(1972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