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世界文学和艺术的思潮,多趋向专门化。每个人严守一个岗位,业以专而精,很容易得到成绩。但是,有时太过专门了,只见树不见森林,致流于傲慢和偏见,有己无人,这是很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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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57年,你在新加坡纪念堂举行个人画展后,时间一晃,就是十五年。在这期间内,你的艺术的造诣,与日俱增。你不但继续不断地提携后进,而且你在主持中华美术研究会十二年之后,又担任了艺术协会会长,到如今已达三年之久。年来时常见到你替许多新进的人才主持画展。一面放宽尺度,鼓励他们奋勇直前;一面严加指点,使他们得充分发挥天才。孔子所谓“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精神,你差不多是兼备。
1958年,我们都搬到了一个新村,结为芳邻。因为大家同住在一条街,彼此过从颇密。尤其是月白风清的晚上,大家吃完饭后,穿着背心短裤,在新村的几条平坦清洁的马路上散步,男人前行,女眷殿后,边走边谈,谈完散队,各人回到家里去寻好梦。这种乐趣并不是每个住在大都市的人所能享受得到。
由于过从较密,我知道你家里藏书固多,所搜罗的唱片尤其丰富。谁也知道,我们都是收入有限,儿女众多的书香之家,那儿来得许多闲钱来买书籍和唱片。只因大家对于书籍和唱片有特殊的爱好,所以才会节食缩衣,把零钱储蓄下来,培养自己的兴趣。只要兴趣浓厚,这才会视苦如饴。另一方面,当公余之暇,回到家里,关着大门,乐琴书以消忧,这种清福,到底是天上,还是人间?
目前世界文学和艺术的思潮,多趋向专门化。每个人严守一个岗位,业以专而精,很容易得到成绩。但是,有时太过专门了,只见树不见森林,致流于傲慢和偏见,有己无人,这是很可惜的。
为补救专精的偏枯的毛病,最好的办法,就是抽出一部时间来博览。事实上,博览的时间并不是浪费的,而是补充专精所没有考虑到的地方。专精是正面的进攻,博览是旁敲侧击;专精是正规军,博览是游击队。二者交互为用,这才能够达到最崇高的目标。
德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人歌德,他所著的《意大利纪行》(italian journey)很坦白地告诉读者说,他到罗马之后,整天给各大画家的杰作迷住了。他以废寝忘食的姿态,细心研究文艺复兴时代的三杰之一——拉斐尔。他认为拉斐尔在动笔描绘耶稣和他的十二位门徒之前,曾经下过苦功夫,研究每个人的体格,五官的特点,内心的感受,脸部的表情,甚至服装的颜色,衫袖的摺痕……一宗宗一件件,都有绝对的把握后,这才下笔如有神,绘出超尘绝俗的神品。假如拉斐尔没有下过这么大的苦工夫,照着刻板的方法来描绘人物,弄得千人一腔,万人一面,不能显露每个人的特色,那么画等于没有画一样,连自己也不想多看一下,何况一般素未谋面的读者和观众。
歌德是个伟大的诗人,并不是画师,但他从名家的绘画里,得到灵感的源泉,驾驭事物的方法,而灵感和方法是任何一部门的艺术家,文学家所需要的东西。
除了绘画之外,他也非常欣赏罗马各大教堂的音乐。虽然他并不是虔诚的教徒,但他每逢星期日,一定轮流到几间大教堂去做礼拜。为什么呢?因为从悠扬而又和谐的歌声里,他可以找到灵感的源泉。
孟子说得好:“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艺术家和文学家的灵感需要长期培养的,方法也需要继续不断地锻炼的。灵感丰富,方法巧妙,这才有豁然贯通的一天。
几十年来,你那么爱好音乐,这的确给你以高度的享受。除了音乐外,你对于文学也十分内行。二十多年前,我在中华美术研究会的特刊里,拜读你的大作,便引起由衷的钦佩。最近几年来,《南洋商报》的新年特刊,一再发表你的鸿篇钜著,每篇文章既拥有充实的内容,又配合优美的形式,琅琅可诵,堪称传世之作。
年来你经常出国旅行,东南亚各国的名山胜水,都有你的游踪。我知道你的画囊画筐里,曾搜集了不少速写的资料。现在你已经退休,儿女个个长大成人,尤其是长公子太格,在一代名师贝聿铭先生的长期的熏陶下,早已显露头角,所以你大可优哉游哉,把你最心爱的题材,一一描绘出来,好让新马人士共享你多年努力的成果。
“不出户,知天下。”老子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同样的,他这句话是不合时宜了。现在交通这么便利,经常出国旅行,大可吸收异国名家的经验,增广自己的见闻。不过由原始的资料变成巧夺天工的制成品,中间还需要不断的加工。
记得十五年前,你的画集出版时,我曾替你写篇小序。我说:
假如你把人的一生当做登山,那么三十年不断的劳作这个段落,多少等于半山亭。在半山亭里歇歇脚、喝喝茶、伸伸腰,一面回顾过去的是非得失,看看自己是否走过冤枉路;一面加强自己的信心和努力,非爬到最高峰不止,这倒是必要的步骤。
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现在你所处的环境,你所得到的成绩,已经超过半山亭的阶段,而是境界更高,视野更广的阶段。我希望你趁这时期再开一次个人画展,好让新马的艺术家有个欣赏和观摩的机会。
改天再谈,此请
大安!
子云(1972年7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