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一些想进大学而无路请缨的青年,好像求爱而又达不到愿望的人那样,他们的心灵深处所感受的苦闷绝非笔墨所能形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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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交二十多年,直到最近几年来,才有晤面谈天的机会。佛家所谓缘分,这事情现在才领略于万一。
据说,拙著《回首四十年》刚出版时,你还是中正中学的肄业生。因为你对我的作品有偏爱,所以你自动起来作义务宣传,鼓励同学购买我的作品。须知作家最关心的事情,莫过于“以文会友”——包括真正赏识的知己,以及公正的批评家;前者作精神上的鼓励,后者作一面镜子。你曾经给我以莫大的鼓励,不过这事情直到十几年后才知道,真是失礼。
你是南大第一届中文系的毕业生,名列前茅,值得夸耀。据我知道,南大第一、二届的毕业生,有一部分是停学几年,在教育界或其他各界服务后,才有进大学的机会。因为当时的形势是这样:英文中学毕业生,可以直接进马大或英联邦各大学,华文中学毕业生,多数往广州、厦门、上海等地的大学进修。其余多数没有机会进英文或中国各大学的青年,只好停学,等待机会。《诗经》说:“爱而不见,搔首踌躇。”当时一些想进大学而无路请缨的青年,好像求爱而又达不到愿望的人那样,他们的心灵深处所感受的苦闷绝非笔墨所能形容出来。
你是那些想进大学而没有适当机会的青年之一。因此,当南大刚开学时,你就以“并力西向,千里杀将”的精神,奔赴前程。只因基础巩固,切实用功,所以你的成绩最为突出,备受师友的赞赏。
到了毕业后,问题即刻发生了。在重理轻文的时代,理科毕业生,马上可得到各种的奖学金前往外国深造,文科学生却走投无路,你曾受这种闲气十几年,就在这期间,一面努力学习英文,一面专门研究音韵学,直到前年你以留职停薪的办法,到一间英文大学去写一篇论文,得到硕士学位,这样一来,你才取得讲师的职位。
在这文凭万能时代,一个青年能够考到一张较高级的文凭,正是“一登龙门,身价十倍”。自你得硕士文凭,成为讲师后,一切机会纷至沓来。其中最使我高兴的,莫如哈佛大学奖学金,让你到该校做研究员。
哈佛是美国最老、最负时望的大学,历史达三百几十年之久。它的校友大多数在政治、经济、法律、工业、商业等界拥有崇高的地位,所以它的基金的雄厚,冠于美国各大学。
原来哈佛大学设有一间规模很大的“信托公司”,专门负责募捐、投资、购置地产、买卖股票等事情。只因经营得法,不是坐吃山空,所以每年的收入逐渐增加。光是学费一项,一年就需要三千元美金。再加上其余各种费用,非五千元美金莫办。
目前哈佛大学学生的数目为六千名,研究生为九千名,一共一万五千名学生,教授和讲师的数目,多达五千名,平均每名教授或讲师对学生的比例,为一对三。至于图书馆,全校一共九十五间,其中较大的图书馆有六间,如哈佛燕京学社的中文图书馆、法律图书馆、商科图书馆等,藏书的数量都十分可观。它的地位仅次于国会图书馆。
一个好学深思的青年,到了哈佛大学做研究员,真是如鱼得水,所有资料,堆积如山,问题只怕自己的素养不够深,所懂的语文不够多,所准备的基本知识不够渊博,不然,工作一天,就有一天的收获。
你的主任教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物。你的奖学金原定为两年,但他觉得一个人要远离家庭两年,未免太难堪。因此,学校当局特地送你来回旅费,好让你回家团聚一个月,这种举动实在富有人情味。
我知道,去年初度赴哈佛时,沿途你曾参观各大学的中文系,尤其是音韵学的专家。这次于美国取道欧洲回新加坡时,你又到处参观著名大学的中文系。经过衡量比较后,你对于各著名大学的中文系以及它们的藏书情形,了如指掌。一面有广大的学术基础,一面又实地观摩它们的成绩,四美具,二难并,请问一位学人所追求的东西,除了良师、益友、图书、实物外,还有什么更为重要?
谈到音韵学,赵元任教授无疑是泰山北斗。赵教授是研究数学和物理出身的。当五四运动时代,他曾热烈地支持这运动,参加灌片工作,谱出《教我如何不想他》。到了中年时代,曾翻译《爱丽丝梦游仙境记》。最近三十多年来,在哈佛大学任教,所著有关于中文研究的书籍,每次出版,都被士林重视。
赵教授今年82岁,壮健异常,还能够自己开车,到处奔驰,毫无老态龙钟的现象。这儿仅为赵教授祝福。
据说,假期满后,你再度往哈佛深造时,赵教授将邀请你到他家里居住。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幸勿错过。从他的观点看来,一个人到了年老的时候,能够找到几位敏而好学的青年,作传道授业的对象,以便承先启后,继往开来,此中乐趣,不足为外人道。从你这方面看来,在稠人广众中,能够被一代大师遴选为入室弟子,这种光荣,这种幸福,远非站在万仞宫墙外的普通学生所能想象。
现在你的行期,转眼即到,这儿顺祝你学业猛进,身体健康,精神愉快!到了明年学成归来之后,你大可施展你的渊博的学问,崭新的方法,传授下一代的青年,使南大日益进步。
哈佛的熟人颇多,得便请向我的老师洪煨莲教授,文友杨联陞教授,以及其他各位朋友处代为致意,费神心感!
健康逐渐恢复,得慰锦注!
此致
著安!
子云(1972年7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