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有善报,你虽不求报,而善报自然而然地送上门来,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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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所认识的人颇多,但我的知交主要的是学者、文学家、艺术家,以及各部门的专门人才。虽然有时也许因要事和达官显宦、富商巨贾来往,但这仅限于偶然的奇遇,我从来不放在心里。我承认没有知人之智,不过我却有自知之明。原因简单,自己是个无权、无势、无钱、无力的人,本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宗旨,对于地位过分悬殊的人,应该敬而远之。因为富贵人家到处有人欢迎,用不着加入我这一份。与其不自量力地去攀龙附凤,致遭人白眼,不如安贫乐道,守拙归田园。因此,富贵人家极少和我作深交。

但是,你是我所认识的富商中仅有的例外。自我到新加坡后,一下子就被你的真挚的友情吸住。我亲切地觉得你这个人既豪爽,又义侠,宛若悲歌慷慨的燕赵之土,在十里洋场里很难找得到。你知道我一贫如洗,但你更知道我是个有原则的人,绝对不会拖累朋友。二十六年来,友谊与日俱增;见面时,无所不谈,谈完,一切忘记;多开心!

你是个最喜欢读报的人。除了办公时间外,一有闲工夫,便拼命看报,从新闻到评论,从特写到广告,差不多没有一件事情能够不受你注意。偶尔和你谈天,这才知道你对于时局的认识,比较一般文人还深刻得多。用“市隐”一词来形容你,实在是再恰当不过。

有一次,我的文字触犯时讳,有人趁机会要从豆腐里找出几根骨头来,然后深文周纳,大肆攻击。你目睹这情形,义愤填膺,准备大兴问罪之师。以后被人劝止。这事情当时我完全蒙在鼓里,到了后来,有人把这一切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我听。从此,我对你的友谊又有进一步的认识。

自你的新居落成后,你对于胡姬发生浓厚的兴趣。为着培养高尚的兴趣,你不惜费了许多金钱去购买名种。花盆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增加,到了后来,你懂得配种的方法,奇花异卉,万紫千红,陈列得井井有条。偶尔到贵府观光,好像置身于伦敦摄政公园里的玫瑰园,北京中山公园里的牡丹和芍药园,荷兰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园。的确,倾国的名花,好像名山、胜水、白云、绿榭、美酒、佳肴、缓歌、曼舞一样,对于一个人的视觉、听觉、味觉,实在是个大享受。无论资本主义国家,或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都喜欢这些享受,所不同的是前者仅限于少数人,后者普及于大众罢了。

记得1957年,你曾准备一盆价值三千元的胡姬,由飞机运到檀香山去参加比赛。当寄出的前夕,我曾被请到府上去参观。你把这盆花放在楼上的阳台,花身高达五六尺,那时名花正在怒放,娇艳秀雅,兼而有之,再加上茁壮的枝干,碧绿的叶儿,雪白的轻纱,宛如正要踏上崭新的花车的新娘。

1958年,我筑了小楼一角。当我正要迁入的时候,你即亲自率领工友送来五十盆名花,又请工友来替我铺草场。这种慷慨的行动,使我这个寒士之居增加了不少光彩。

这儿我要穿插一段,亡友韩槐准先生,也在那时亲自到我的后院来替我种植三棵红毛丹,除了一棵不能长大外,其余两棵,年年有生产。那味道的清甜,果肉的爽脆,果汁的丰富,远非路边排摊上所能购买得到。现在韩先生的墓木已拱,睹物倍伤情,我深切地觉得,自己单独享受,不如与朋友共同享受,更见有意义。

你知道我并不是不吃人间烟火的神仙,你更知道我最爱吃水果。为着满足我的嗜好,一到果摊上有新鲜的佳果输入的时候,你一定盈筐地惠赠,如蜜桃、荔枝、龙眼、哈蜜瓜、苹果。至于每逢过年过节的食品,如年糕、端午粽子、中秋月饼,应有尽有。这是指平时的食品。到了每次病后,鸡精、牛肉汁、猪肝等补品,又源源而来,而且二十年如一日,从未错过。难怪内子要由衷地说了一声:“老连居留在新加坡,无亲无戚,你们这一家,可算是我的娘家。”这话一点也不错。

话又说回来;你给我这么优渥的待遇,仅算是我三生有幸。经过我长期的观察后,我亲切地觉得,你对于一般文人学者,都是十分客气。例如某教授,他今年已达85高龄。偶尔他到你的俱乐部去聊天的时候,你老是很有礼貌地招待他,除了嘘寒问暖,敬茶敬酒外,还特地邀请他到府上谈天。到了临别时候,你特地请工友替他找一辆出租汽车,替他付还车资,丝毫没有厌倦,更不愿意让受惠者知道你曾经替他服务。你这种慷慨的行动,仅有我的另一位好友h医生,可以和你媲美。h医生知道一般文人的腰包羞涩,所以他替许多文人看病,从来不收医费,而且时常邀请喝茶吃饭,功成而不居,切实遵从“道德经”的遗风。

我不迷信,但我却深信报应这事情,所谓报应,这完全是心理上精神上的问题。一个好心肠的人,他当然会心平气和,笑口常开。影响所致,使全家人得长享心理上的健康。另一方面,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整天想谋害这个,欺负那个,他的心理永远得不到片刻的宁静,影响所致,使家庭变成屠场。

真是和气致祥。在你的“为他主义”的训导下,你的女儿已成为很有名望的妇产科专家,男儿得到科学博士,成为植物学专家。其他各位,有的已在社会上担任要职,有的仍在大学肄业。善有善报,你虽不求报,而善报自然而然地送上门来,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此请

阖家平安!

子云(1972年7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