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圣贤皆寂寞,”诗仙李白早就看透世态炎凉。博览群书的曹先生也明白这道理,所以他临危不惧,心安理得地跑到极乐世界去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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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来信,知道你对于曹聚仁先生的病况非常关怀。据今天消息,曹先生已于7月23去世。一代名报人、名散文家、名传记家、名中国现代史专家,溘然长逝,至为可惜!
曹先生是个无权、无位、无钱、无势的落魄文人。他的笔下至少产生了几千万字,影响力极大。只因他没有靠山,没有组织,没有群众,所以他死后,没有通讯社给他发通讯稿,没有报纸给他大吹大擂,更没人给他开追悼会,仅把他当做普通市民看待。好在他有自知之明,不然,他没有病死,也应该活活气死。
“古来圣贤皆寂寞”,诗仙李白早就看透世态炎凉。博览群书的曹先生也明白这道理,所以他临危不惧,心安理得地跑到极乐世界去安息。
曹先生出生于浙江省金华县蒋畈村。自幼家贫。他读完杭州第一中学后,就出来谋生。只因社会上看重文凭,不注意实学;看重人事背景,不注意个人造诣;所以他年轻时代要比那些有机会进大学,或者外国留学回来的青年多吃十年苦头。
其实,就实际的学问而论,在中学时代,他得力于朱自清、刘延陵、李叔同(即弘一法师)等老师。再进一步,他受章太炎、梁任公的影响。更进一步,苏联的名作家屠格涅夫,法国的名作家左拉、莫洛亚等人给他印象独深。至于日常运用的文字,《儒林外史》、《红楼梦》,变成他的枕中鸿宝。最近二十年,他所搜集的中国现代史的资料非常丰富,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著名的中国现代史专家终老,可惜他的兴趣越来越广泛,精力越来越衰退,尤其是自三年前在九龙广华医院施手术后,体重减去一半。病后没有休养的机会,除了每天要“爬格子”,寻求生活费外,还替周作人整理和出版一部《知堂回忆录》。精力过分透支,营养料又不够理想。加上他的儿子在工厂工作时,因重伤去世,这是个大打击。内心的惨痛,绝对不是多年疾病缠身的老文人所能忍耐得住。
在思想上,他是走中国一般知识分子的路线,和英国费边社的会员颇接近。因此,极右的人把他当做洪水猛兽;而极左的人又笑他不够彻底。
他的学问基础极佳,但他的文凭没有人多,所以在复旦、暨南等大学教学的时候,他没有占到一点便宜。他本来想教史学,不过有人阻挡他,仅让他教国文。
到了抗战军兴,他投身中央社,奔走大江南北的战场,而《中国抗战画史》,成为战地生活最特出的纪录。战后,他担任《前线日报》的要角,可惜在当时中国的报业上,大权操在《中央日报》、《大公报》、《申报》、《新闻报》的掌握里,《前线日报》仅算是地方性,而非全国性的报纸,所以不能发生大作用。须知“万物各有托”,假如自己心力所寄托的企业,规模和销路很有限,这无形中是个大损失。
到了1950年,他就跑到香港,卖文为生。起初,他曾和一些友人创办创垦社,印行《热风》杂志。后来,又在《循环日报》担任要职,同时,开始拼命著书。不久之后,他又在一间新报馆当编辑。就在那时间,他和《南洋商报》、《南方晚报》写通讯稿,但不是正式的职员,写一篇拿一篇的稿费,不写就没得拿。生活的辛苦,可以想见。
真是“文章憎命达”。生活越没有着落,著作反而越殷勤。战后二十多年来,他所著的书,至少有四十册,其中大多数都很畅销。
曹先生的著作,可分为几方面:
在国学上,他曾编辑章太炎先生的《国学概论》。
在报道上,他曾著述《北行小语》、《北行二语》、《北行三语》,这些书都成为畅销书。
在周氏兄弟的研究上,他曾写过《鲁迅年谱》,帮忙周作人到处接洽《知堂回忆录》。
在传记文学上,他写过《蒋经国论》、《蒋百里评传》这两种传记,是他得意之作。
在中国现代史的研究上,他曾搜集许多原始的资料。可惜他仅完成《现代中国通鉴》甲编,其余四册,还没有脱稿。
在游记和散文上,他已经出过《万里行记》和《人事新语》等书,这些书极受读者欢迎。
在编辑选文上,他曾编过《现代名家书信》、《现代中国报告文学选》等书。
在小说创作上,他曾写过《酒店》。
最后,据香港报纸的广告,他曾编辑一套有关中国戏剧的书。这部书卷帙繁重,我买不起,但又不敢请他题赠。看报纸上所刊载的目录,倒是洋洋大观。
三年前,他施过大手术,病后,身体仍没有康复,最近九个月来,他辗转床褥之间,每天达十八小时,但他仍著书不辍。他仅知道自己患的是风湿病,行走不便,但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患的是很严重的骨癌,算是不治之症。他本来是住在香港,直到五月间,才搬往澳门震华医院。一代文豪,终于撒手西归,良堪痛惜。
曹先生学问渊博,但没有自己的根据地;交游众多,但没有组织。平生仅靠一枝笔杆,纵横海内外,到了去世之日,好像烟消灰灭。这是文人的命运。写到这儿,不知涕泗之何从。
此问
近安!
子云(1972年7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