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新加坡人士醉心于物质文明,多数人见面的时候,彼此所关心的,无非薪水、物价、洋楼、汽车、股票、马票、牌经。至于出版界有什么新书出版?个人看过什么新书?这好像是不入耳之谈,极少人会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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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闲谈,得益极多。
你那么年轻,早已考到最高学位,担任大学里要职,可喜!可贺!
更难得的是,你不以眼前的成就,而觉得心满意足。相反的,你有更高的怀抱,更大的志愿,所以你要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从事博大精深的目标的追求。想起来,真是使人肃然起敬!
承询最近看什么新书,光是这问题的提出,就充分证明,你的眼光与众不同。目前新加坡人士醉心于物质文明,多数人见面的时候,彼此所关心的,无非薪水、物价、洋楼、汽车、股票、马票、牌经。至于出版界有什么新书出版?个人看过什么新书?这好像是不入耳之谈,极少人会提出来。
老实说,最近我所看的新书有好几种,其中最耐人寻味的是前任英国驻东南亚最高专员麦唐纳所著的《数风流人物》(titans & others,by malcolm macdonald)。
麦唐纳这部新书所提的有七位要人,其中尼赫鲁,我曾写过长传,并且正式访问过;丘吉尔,我曾写过短传;西哈努克,我在战后初期访问时,曾受他招待到金边的皇宫茶叙;苏加诺是马印对抗时期经常要检讨的人物。老麦唐纳,是英国工党第一任首相,也就是本书作者麦尔康的父亲,关于他的零零碎碎的材料,我曾阅览一些,不过这篇传记使我对他有具体的认识。至于爱尔兰的维勒拉(eamon de valera),非洲的肯雅达(jomo kenyatta),过去毫无印象,最近通过麦唐纳的文章,才得到初步的介绍。
首先谈到麦尔康的父亲兰赛·吉唐纳。作者一开口叙述父亲的身世,马上指出父亲是个“私生子”。这在传统的中国社会里很看不顺眼。在旧中国里,“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兰赛是苏格兰人,出身贫贱,没有好好受教育。他的学问完全是自修得来的。凡是白手成家,平步上青云的人,他难免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诚如孔子所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同样的,兰赛出身的贫贱,他不得不深入民间,深刻了解民间疾苦,凑巧那时英国式的社会主义运动,风起云涌,其他国会议员,仅从书本里得到一些肤浅的知识,道三不着两,语焉不详。兰赛却深知内幕,所以他的言论备受全国人敬重。加以他口如悬河,话盒子一开,滔滔不绝,所以大家一致推他为领袖。到了竞选结果,他俨然稳坐首相的宝座。这是1924年的事情。到1929年至1931年间,他又被选为首相,不幸那时世界经济恐慌来临,他对于政治很有办法,对于经济,却一筹莫展。到了失败后,众叛亲离。从前交口称誉唯恐不及的同僚和同志,现在到处咒骂他,还觉得不能吐出胸中不平的怨恨。须知打败仗的将军,被人推翻政权的首相,只好自认倒霉,怎样解释也没用。
其次,要谈到丘吉尔。麦唐纳曾博得丘吉尔的青睐,在大战期间,担任卫生部长。这个职务虽然不如国防、外交、财政等部长占了显赫的地位,即“内阁的内阁”,但作者却竭尽绵力,时常到枪林弹雨,碎瓦颓垣中去救死扶伤。他的热情,他的尽责,曾受丘吉尔的赞赏。
丘吉尔是个胸罗万卷,积极乐观的人。他抱着抗战必胜的信念,所以在非常不利的环境中,人家早已失望到极点,而他却“屡败屡战”,绝不投降。在战略上,他固然指挥若定,给盟国领袖作南针;在精神上,他鼓起全世界反抗纳粹和法西斯人士的信心。像他那种雄辩,那种气魄,只有“天才”二字才可以形容于万一。
普通人偶尔担任一些要职,就手忙脚乱,丘吉尔在军书傍午中,还能够聚精会神地口授他的大著,每天多达四千字,这种大才,虽不敢说是绝后,至少可说是空前。
再次,要谈尼赫鲁。论素养,麦唐纳和尼赫鲁都受过英国最贵族学校的教育;论思想,二人都崇拜温和的社会主义;论风趣,二人都爱好文学而又富有幽默感。虽然尼赫鲁被殖民地政府监禁十几年,但他是个有守有为的政治家,仅反对制度,绝不反对个人,所以印度革命成功后,一般英国官员仍受尼赫鲁的礼遇,尤其是麦唐纳,当他荣膺最高专员的时期,他时常做尼赫鲁的上宾,在夕阳无限好的草场上恳恳深谈,成为真挚的知交。
尼赫鲁坚持中立主义,在东西两大集团都走得通。他和周恩来最谈得来,不幸尼赫鲁年老力衰,政权控制不住,致发生中印边境事件,亲痛仇快,使尼赫鲁伤透了心,结果赉志以殁。
最后,要谈苏加诺和西哈努克。作者非常佩服苏加诺的才干,同时,也赏识他的风流和爱好艺术。他认为苏加诺是彻头彻尾的革命家,离开革命,连一天也活得不耐烦。他既要和荷兰斗争,又要和马来亚作对头,更要准备和中国结仇。难怪麦唐纳要下个结论说,苏加诺仅知革命,不懂政治。假如苏加诺能够像毛泽东一样,能够找一位像周恩来那样的人物,给他做搭档,专管政治外交,那么印尼的进步,也是一日千里。
至于西哈努克,麦唐纳认为他的生活过分豪奢,脾气太暴躁,许多事情没有考虑周到,便发表意见,这是政治领袖的大忌。他如爱尔兰的维勒拉,在职位上是自由邦的首相,不过一般民众却说他是个叛国者。非洲肯雅的政治领袖,一向默默无闻,所以麦唐纳所写的小传,很难引人注意。
简单说一句,麦唐纳谈吐不俗,评论扼要中肯,这本书是茶余饭后可以一读的好书。
此请
俪安!
子云(1927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