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业社会里,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给日常的工作消磨净尽,剩下一点闲工夫,应该保留下来,从事自己所喜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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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来因健康关系,息影家园,过着息交绝游的生活。许多相熟的朋友,一年见不到一次面。人家以为这是寂寞无聊,我却觉得这是养生的大道。须知在商业社会里,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给日常的工作消磨净尽,剩下一点闲工夫,应该保留下来,从事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因此,许多相熟的朋友不来看我,甚至不通一次电话,倒是切中下怀,绝对不会埋怨人家。

你是个交游广阔,重视友谊的人,这是个美德,值得人敬重。现在我想趁机会谈一谈“友人和敌人,感情和利害”这问题。

人是群居的动物,离群索居是一宗非常难堪的事情。一个小学生最害怕的,并不是读书不及格,给校长打屁股,或者给家长责备,而是一般同学拒绝和他交游,或者故意用毒言恶语来伤害他的自尊心。同样的,一个青年人最害怕的,就是寂寞无聊,旧交早已疏远,新识又很难谈得来。万一健康欠佳,整天对着药炉病榻,眼巴巴地看时钟片刻不停地像流水一样消逝,那时内心的苦闷,只有伟大诗人杜甫的名句“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才能够形容于万一。

打从中学时代起,学校有各种组织,每个组织,都有一份简章,说明它的宗旨,其中最重要而又最常见的句子,莫如“联络感情,交换知识”。为着联络感情,免不了时常开会,有时还会互相邀请喝茶、吃饭、看戏,以及其他各种文娱活动。那些平时比较活动而又好客的人,很快就认识很多人。久而久之,他很容易成为这社团的台柱,负起领导的责任,这说明交游很有用处。

由于时常接触,彼此交称莫逆,这说明朋友众多,将来做事很方便。但是,且慢!朋友的反面是敌人。一百个朋友中,仅出了一个敌人,就够你头痛,甚至会遭遇一切灾殃。

少时,研读《左传》,知道华元要准备和敌人开火。在战争爆发的前夜,他在军营设宴鼓励将士。不料他的车夫吃不到羊羹,于是怀恨在心,到了真正开炮的时候,这位车夫就理直气壮地拍着胸膛说道:“好家伙!昨晚请客你做得主。今天打仗的事情,我当然做得主。”心里一横,杀气顿生,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把华元开到敌人的阵营,让他惨败。

照规矩,车夫和雇主有密切的关系,无论平时或战时,彼此应该互相照应。但是,这位车夫因为吃不到羊羹,即刻把脸儿拉下来,以私害公,这应该怎样解释?

初到教会学校读书,《圣经》被列为重要课程,由校长亲自教导,使我得益不浅。可是每年复活节来临,我不禁要联想到耶稣竟被他的门徒犹大出卖,钉死十字架上边。耶稣德高望重,举世同钦,可是谋害他的人,居然是他时常很接近的门徒。这是谁也梦想不到的事情。

自离校后的四十多年间,对于国际时事稍微多注意。撇开资本主义国家的旧传统不谈,社会主义国家的人事关系,最重要的是同志。一个人的品德、学问、技能、忠诚,被大家承认后,才有资格做团员或党员,可见同志这个衔头并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确,志同道合是一宗十分难得的事情,所以《诗经》才有“虽有兄弟,不如友生”的说法。

但是,最相知的同志,不管具备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同患难共死生的历史,到了一朝发觉利害冲突的时候,马上可置之死地,而一路来彼此互相称呼那么甜蜜的“同志、同志”一词,竟成为讽刺语,丝毫没有意义。

原来权位势利是个最现实的东西,得之则生,不得则死。在夺权运动最热烈的时候,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不顾前,又不顾后,先抢到大权再说。例如一个国家首领死后的继承人问题,他的左右两派亲信人,誓必力争,到了最后关头,得胜的一派,控制整个国家;失败的一派,就死无葬身之地。例如列宁死后的斯大林和托洛斯基,斯大林死后的赫鲁晓夫和马林可夫。正是“一死一生,乃见交情”。别的没得说。

你记得,加纳的领袖恩克鲁玛访问莫斯科和北京,到了回国的前夕,一脚被人推翻。柬埔寨的西哈努克亲王,也是在回国的前夕,国内发生政变,结果,只好以流亡政府的首领地位自居。至于印尼之父的苏加诺,当他的政权被人抢去之后,正是“昔为座上客,今为阶下囚”。大家异口同声地把他骂倒骂臭。

人生实难。在这时局瞬息万变的时候,每天翻开报纸,差不多都有惊心动魄的新闻。得志一条龙,失意一条虫,是龙是虫,只有最后的胜利或失败,作个定论。

你的交游甚广,认识的人相当多,得空不妨把五只手指伸出来,细数平生知交是否能够把它们数完。

“友到恩深怨亦深”。朋友或同志,到了利害发生冲突的时候,感情早已吓跑了。

此请

大安!

子云(1972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