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说来,财富是社会的基础,教育文化才是社会的上层建筑。虽然教育的提高,文化的进步,自然而然又会加强财富的分量,但是财富究竟是基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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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尽,今天继续写下去。
前信引用太史公的警句:“长贫贱而高谈仁义,亦足羞矣!”这刚好给那些迂腐的人物当头一棒。
其实,儒家的开山祖师孔子,是个既精通理论,又能够适应现实的人。当孔子去卫国的时候,他的学生冉有给他驾车。孔子看了卫国周遭的环境,很惊奇地感叹了一声:“好丰裕呀!”冉有问道:“丰裕了以后,应该怎么样?”他说:“要增加财富。”冉有再追问下去:“财富已经增加了之后,又应该怎么样?”他答道:“提高教育,促进文化。”
一般说来,财富是社会的基础,教育文化才是社会的上层建筑。虽然教育的提高,文化的进步,自然而然又会加强财富的分量,但是财富究竟是基础工作。
当战争时期,农、工、商业以及交通事业,遭遇很大的破坏,人民搬迁,学校关门。在那种情形下,救死犹恐不暇,还高谈什么文化?
翻开任何国家的历史,当它最富庶的时期,也是它的文化达到最高峰的日子。例如中国的唐代,各国的青年以洛阳为世界文化中心,争先恐后地向中国朝贡。同样的,当19世纪维多利亚女皇执政时期,英国是全世界的政治、经济、教育、文化中心,无论独立国也罢,殖民地也罢,谁能够闻得伦敦的气味,身价即刻增加十倍。到了第二次大战后,英国工潮起伏无常,社会经济日渐没落,一切教育设备,因陋就简,文化水平跟着降低,那些有志气、有才具的学者专家,他们实在不愿意老死牖下,默默无闻地过了一生。相反的,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往待遇优渥,设备充实的国家跑。虽然那些富强的新兴国家的文化传统较短,但是,随着时间的发展,他们可以大量吸收文化传统较久的人才,给它们撑腰,给它们造就新人才。
要发展文化,必须闲暇,而悠闲的心情,必须在食饱睡足之后,不然,这是空嘴讲白话,一天忙着解决最低限度的生活,连半本世界名著也没有读过,请问这种人有什么资格高谈中国文化,或者其他任何国家的文化?
有一种流行的错误观念需要纠正。有人以为从事文学、美术、音乐、雕刻的人,算是艺术家,其他各行业的人,都不是艺术家,和文化没有关系。作为艺术家的人,应该成为特殊阶级,受国家社会奉养,表示他们与众不同。这是不对的。
开头我早就说过,文化是人类一切活动的结晶。我们知道文学、音乐、美术、雕刻等活动是文化,可是种田、开矿、建筑、烹调、缝纫、医药、制造业等活动也是文化。
英国剑桥大学名教授李约瑟是当代研究中国文化史的巨人,我的朋友何丙郁教授是他的高足之一。李教授的大著十一册的中文名称,叫做《中国科学技术史》,但它的英文名称,却是《中国科学文明史》。书中对于道家的炼丹,木船的制造法,以及其他手脑并用的各种科学技术,都属于这中国文化的范围内。
去秋重访欧洲时,何丙郁教授曾替我写一封介绍信,可惜那时李约瑟正在日本讲学,并且路过马来亚、新加坡时,曾在这儿逗留几天,致失之交臂。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购置他这一套体大思精的大著,作我的枕中鸿宝。
根据李约瑟的看法,文学、音乐、美术、雕刻等艺术家,不过像其他各部门专业活动的人一样,并非特殊阶级,不必工作就有得饭吃。相反的,他们也应该老老实实地每天履行正常工作八小时,剩下的时间,才由他个人自由分配。这种基本的观念一旦搅通,以后号称艺术家的人可不必怨天尤人了。
目前新马的青年,大多数都拥有当地的国籍,成为公民,所以他们必须严守国法,听从政府的指挥。
虽然政府的政策以及其他一切的措施并不尽合民意,这是各国共有的现象,不必大惊小怪。
一般说来,每个青年都很关心未来的出路,终身的职业问题。针对这问题,我希望青年们必须考虑国家的需要,个人的兴趣。最理想的办法,莫如国家的需要和个人兴趣相吻合,把职业和兴趣配合得很自然。假如二者不可得兼,那么青年们不妨先迁就国家的需要,等到衣食问题解决后,再来发展个人的兴趣。
问题很简单。加拿大的貂皮袍,是世界闻名的,但貂皮这行业仅适寒带,对于热带国家丝毫没有用处。假如一个人不顾环境的需要,冒冒失失地要凭个人的兴趣,从事貂皮这行业的研究和运用,除了搬到寒带去居住外,在新马连吃饭也会发生问题。
说来还是那些白手成家的伟人的切身经验靠得住。他们教导青年,不外保持健康,注重基本知识,专攻一门技能知识,继续培养高尚的兴趣和品德。这种人才,无论在资本主义国家,或社会主义国家,都是最被重视的人才。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管子这两句话,早已把个人和国家应走的道路说得清清楚楚,望你详加考虑。
此问
妥安!
子云(1972年9月1日)